福婶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摇头,端起米盆匆匆走了,任凭我再问,也绝不肯多说一个字。
“用了,就要还”……
这话像根刺扎进我心里。
难道这些年历,不仅仅是记录时间?它们本身,就是某种……“消耗品”?
用来计量、甚至……支付某种东西?
我想起父亲这些年,似乎老得比常人更快些。
他才五十出头,却已鬓如霜,腰背佝偻,眼神里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仿佛背着看不见的重担。
一个惊人的猜想,让我不寒而栗。
我决定直接去问父亲。
傍晚,我在主屋书房找到了他。
他正对着一本摊开的账簿出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算盘珠子。
昏黄的灯光照着他深刻的皱纹,像年历上被风雨蚀刻的沟壑。
“爸,”我深吸一口气,“屋檐下那些年历,到底是什么?”
父亲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没有抬头,声音干涩:“祖上传下来的旧物,挂着就挂着了。”
“不是旧物那么简单吧?”我逼进一步,“福婶说,那是‘计岁’的。计谁的岁?我们姜家的岁吗?”
父亲猛地抬起头,眼中掠过震惊和怒意:“你去找福婶打听了?胡闹!谁让你打听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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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能知道吗?”我迎着他的目光,“我是姜家唯一的儿子!这个家,有什么秘密是我不能知道的?是不是跟您的身体有关?跟……跟我的‘回来’有关?”
最后一句,是我孤注一掷的试探。
父亲的脸,在灯光下骤然失去所有血色。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撕心裂肺。
我慌忙上前替他拍背。
好半天,他才平复下来,瘫坐在椅子里,仿佛耗尽了力气。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至极,有痛苦,有愧疚,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奈。
“你既然问了……”他沙哑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力气,“也罢,你长大了,有些事,终究瞒不过。”
他示意我关上书房门。
然后,他用一种梦呓般的语调,开始讲述一个我从未听过的、关于姜家的故事。
“咱们姜家,不是普通的生意人。曾祖那一代,是方圆百里最有名的‘计时师’。”
“不是做钟表,是‘计’更抽象、更根本的‘时’——人的寿数,物的气运,事的周期。”
“这门手艺,能窥天机,改小运,曾让姜家显赫一时。但代价……也极大。”
父亲的手,颤抖着指向窗外屋檐的方向。
“那些年历,就是代价的具象,也是契约的凭证。”
“曾祖为求家族大兴,与人……不,与某种‘存在’,立了约。姜家后代,可凭手艺获取富贵机缘,但每一分获取,都需要用‘明岁’来抵偿。”
“明岁?”我疑惑。
“就是清清楚楚记在年历上、人人可见的‘阳寿’。”父亲惨笑,“寻常人过一年,撕一页日历,老一岁。我们姜家人,过一年,屋檐下那本对应的年历,就会‘薄’去一分,等它彻底化为飞灰,那一年才算真正‘过去’,而我们的‘岁’,也就被‘计’走了一年。”
“可……可我们看起来还是在变老啊?”我想到父亲的白。
“那是‘虚岁’!是给外人看的皮囊!”父亲激动起来,“真正被‘计’走的,是更深的东西!是生机,是魂魄的鲜活,是……是‘存在’的质感!所以姜家的男人,都活不过六十!看着老的慢,其实内里早已被掏空!而且,一旦开始‘计岁’,就无法停止!直到……”
他顿住了,眼中浮现出巨大的恐惧。
“直到什么?”
“直到屋檐下的年历,全部‘计’完。”父亲的声音低下去,“或者……找到‘替岁’之人,将契约转移。”
替岁!
我浑身冷,瞬间明白了!
为什么父亲执意要我回来!
不是因为时局,不是因为想念!
是因为我到了年纪,成了那个“替岁”的候选!
“您要我……替姜家接着‘计岁’?”我的声音干涩无比。
父亲不敢看我的眼睛,老泪纵横:“儿啊……爹对不起你……但这是祖上传下的债,不还,灾祸立刻临头,死得更惨……而且,而且‘替岁’不是立刻全部转移,只是分担……爹还能撑些年,你慢慢接手,或许……或许将来能找到破解之法……”
“破解之法?”我冷笑,“曾祖找到过吗?祖父找到过吗?您找了这么多年,找到了吗?”
父亲哑口无言,只是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