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的门虚掩着,周文远推门进去,看见徐先生正坐在石凳上,对着棋盘自己跟自己下棋。
“徐先生!”周文远如同抓住救命稻草,“镇上出大事了!大家都……”
徐先生抬起手,止住了他的话头。
他捻起一颗黑子,“啪”地落在棋盘上,才缓缓开口:“文远啊,你可知,影子是什么?”
周文远一愣:“影子……不就是人挡了光,映在地上的……”
“非也非也。”徐先生摇头,眼神深邃,“影子,是魂的‘锚’。人活于世,魂灵飘忽,需有影子这具‘锚’,才能牢牢系在这红尘皮囊里。锚丢了,魂就飘了,皮囊嘛……就成了空屋子,谁都可以进来住一住。”
“您的意思是,镇民们的影子被吃了,魂飘走了,现在住在他们身体里的……是别的东西?”周文远声音颤。
徐先生不置可否,又落下一颗白子:“那场墨雨,不是天灾,是有人从‘那边’引渡过来的‘瘴气’。目的嘛,就是收走这些‘锚’。”
“谁?为什么要这么做?”
徐先生终于抬起头,直视周文远,脸上露出一种极为复杂的神情,怜悯里混杂着一丝讥诮:“为了腾出干净的‘屋子’,迎接新的‘住户’。文远,你以为你为何能幸免?”
周文远后退一步:“因为……我刚回来?”
“因为你,”徐先生一字一顿,“根本就没有影子。”
周文远如坠冰窟,猛地低头看脚下。
正午的阳光透过树荫洒下,地面上光斑摇曳,唯独他站立的地方,一片完整的、人形的阴影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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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一片模糊的、不断晃动的黯淡轮廓,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到的虚影。
“不……不可能!我昨晚还看见……”周文远语无伦次。
“你看的是油灯的光,火光微弱,照不出真相。而这日头,”徐先生指了指天空,“才是真正的‘照妖镜’。你回想一下,这些年走街串巷,可曾在大太阳底下,清清楚楚看过自己的影子?”
周文远呆住了。
记忆翻滚,的确,他厌恶强烈的日光,总是选择清晨或傍晚赶路,正午多在檐下歇息。即便偶尔曝晒,也未曾留意脚下。
“我的影子……什么时候没的?”
徐先生叹了口气:“你父母早亡,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对吧?镇上的老人没告诉你?你七岁那年夏天,在镇口的老槐树下玩,中了大暑,昏迷了三天三夜。醒来后,人就有些木讷,过了许久才恢复。”
周文远隐约记得是有这么回事,但细节早已模糊。
“那不是中暑,”徐先生压低了声音,“是老槐树下的‘那个东西’,看中了你的皮囊,吃掉了你的影子,想占你的身!但它没算到,你命格太硬,它一时没能完全压过你的魂,反而被你困在了身体里。这些年,是你和它,共用一具皮囊!你的魂,它的魄,互相制衡,所以你才没有像他们一样彻底变成空屋子!”
周文远浑身颤抖,几乎站立不住:“那……那现在的我,到底是谁?”
“你是周文远,但也不完全是。”徐先生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你的魂是主体,所以你以为你是周文远。但它也在,藏在你的影子里——哦,现在是藏在你那团‘虚影’里。所以你看不到完整的影子,因为你的影子,就是它!”
仿佛为了印证徐先生的话,周文远脚下那片模糊的虚影,突然剧烈地扭曲起来,边缘伸出几道触手般的黑线,向四周试探!
周文远吓得跳开,那虚影也随之移动,始终黏在他的脚下。
“它……它想干什么?”
“它一直想完全占据你,但你的魂钉得太牢。直到这场墨雨下来,它感受到了同类大量‘入住’空皮囊的气息,它兴奋了,它也想像它们一样,有一具完全属于自己的、可以自由操控的‘屋子’。”徐先生的眼神变得锐利,“所以,它在蠢蠢欲动。而你,就是它选中的‘新屋子’。只不过,它需要先把你原来的魂,彻底赶出去。”
“我该怎么办?”周文远绝望地问。
徐先生沉默良久,从怀里掏出一面古朴的铜镜,背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这面‘定影镜’,能暂时照定魂影,让它显形,也能暂时稳住你的魂。但要彻底解决,你需要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老槐树下。在那里,用你的血,抹在镜面上,照向你的虚影。要么,你灭了它,夺回完整的影子。要么……它吞了你,成为新的‘周文远’。”
周文远颤抖着接过铜镜,冰凉刺骨。
“为什么帮我?”
徐先生转过身,背影显得苍老而疲惫:“因为我的影子,三十年前就没了。住在‘徐先生’这具皮囊里的,早就不是原来的秀才了。我看着镇子变成这样,却无力阻止。帮你,也许是帮我自己赎一点罪孽吧。”
周文远看向徐先生脚下,果然,阳光明媚,他也没有影子。
离开小院时,周文远感觉怀里的铜镜沉甸甸的,像揣着一块冰。
镇上的“人”越来越多了。
他们不再刻意掩饰,行动虽然还有些滞涩,但眼神里的空洞和那种非人的观察感,让人不寒而栗。
他们看见周文远,不再露出那种假笑,只是默默地、远远地跟着,像一群等待头羊行动的狼。
周文远攥紧铜镜,朝着记忆中的镇口老槐树跑去。
老槐树比记忆中更加粗壮虬结,树冠如盖,投下大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