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啸卿瘫在后台阴影里,看着那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高宠”在台上叱咤风云,每一句唱、每一个身段,都是他毕生心血,却又比此刻伤腿的他更精准、更完美。
他忽然明白了——自己从来不是“云啸卿”,只是“玉芙蓉”借来唱戏的皮囊。如今皮囊旧了,便该还给箱子,去教下一个。
难怪严三爷总说那水衣子沾着魂。
那根本不是他的魂,是箱子里一代代“师父”们积下的魂!
夜戏散了,阿青带着满身彩声回到后台,静静卸妆。
严三爷搓着手过来:“啸卿啊,从今儿起,你歇着吧。阿青替你唱白天,你呢……夜里教教他《长坂坡》的身段。”
“我教他?”云啸卿惨笑。
“不是用嘴教。”严三爷的眼神飘向黑箱子,“躺进去。玉芙蓉会告诉你怎么教。”
两个不知何时进来的壮汉一左一右架住了他。
云啸卿挣扎嘶喊,膝盖剧痛钻心。
他被拖到箱边,箱盖大开,里面那红绸盖着的人形近在咫尺,腐味扑鼻。
绸子下,玉芙蓉干枯的手指,似乎动了动。
“进去吧,师父。”阿青卸完了妆,露出那张与他极似的脸,轻声说,“我在外头唱累了,夜里就进去陪您说话。”
云啸卿被猛地按进箱子!
空间狭小冰冷,他侧躺着,脸几乎贴上那具干尸涂着厚厚铅粉的颊。
玉芙蓉黑洞洞的眼窝正对着他,一股细微的、冰冷的气流,从她张开的嘴里缓缓吹出,带着陈年胭脂的甜腥。
箱盖缓缓合拢,最后一线光里,他看见阿青捡起那件旧水衣子,熟练地套在身上,严三爷正给他递上一碗润喉的蜂蜜水。
黑暗彻底降临。
死寂中,他感到玉芙蓉干枯的手臂,慢慢环住了他的肩膀。
一个尖细的、扭曲的、仿佛从极远处传来的女声,贴着他的耳廓幽幽响起:
“第一课……‘起霸’的步法……脚尖要这样碾……”
同时,他僵硬的膝盖,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缓缓扳动,模仿着某个早已失传的身段。
箱外隐约传来阿青吊嗓的声音,唱的正是《长坂坡》里赵云的那句:
“这一场杀得俺力尽筋乏……”
字正腔圆,宛然就是他全盛时期的嗓音。
而箱底深处,云啸卿感到自己的喉咙开始紧、干,声带像被砂纸打磨。
他想喊,却只出“嗬嗬”的气音。
玉芙蓉的轻笑在黑暗中荡开:
“别急……哑了……才好教呢……”
“新徒弟……已经在巷口等着了……”
桂花香气从箱缝丝丝渗入,甜腻中,那陈年的霉味越来越浓,越来越重,最后彻底淹没了他的口鼻。
恍惚间,他听见严三爷在箱外轻轻敲了敲箱板,满足地叹了口气:
“这戏啊……且断不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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