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转回来时,镜子里的影像变了。
不再是他的房间,而是那个荒村的戏台。
戏台上,一个戴着白面具、穿着武生靠的角儿,正僵硬地舞着花枪。
班主那涂着厚粉的脸凑近“镜头”,漆黑的眼眶仿佛能穿透镜面:
“赵老板,您昨晚的《挑滑车》,可是唱砸了。”
“班规森严,唱砸了戏……”
“就得一直唱下去。”
“直到……唱对为止。”
镜子里的画面如水波般荡漾开去,逐渐清晰,映出的依旧是赵怀信房间的景象。
只是镜中,那衣帽架上,空空如也。
而现实中的赵怀信,正站在那里。
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从头到脚,仿佛被浸入了冰河。
他慢慢抬起手,摸向自己的脸。
指尖触碰到的,不是皮肤温热的质感,而是一种光滑、坚硬、冰凉的东西。
他疯似的扑到梳妆台前,那面更大的水银镜里——
映出的,是一张光滑如镜、没有五官的惨白色面具。
面具边缘,有一道新鲜的、细细的裂缝。
裂缝里,隐约能看见一点熟悉的肌肤颜色,那是他自己的脸。
他想尖叫,面具却纹丝不动,不出任何声音。
镜中的“他”,缓缓抬起手,模仿着他的动作,指尖轻轻抚过光滑的面具表面,然后,停在了那道裂缝上。
接着,镜中的手指,猛地插进了裂缝里!开始向外撕扯!
剧痛!
真实的、撕裂皮肉般的剧痛从脸上传来!
赵怀信(或者说,戴着赵怀信脸皮的某个东西)眼睁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将那张白面具连同下面血淋淋的脸皮,一点点撕了下来!
面具后面,是另一个空洞的、漆黑的眼眶,和班主脸上的一模一样!
而那张被撕下的、属于赵怀信的脸皮,被镜中的“它”随手扔在地上。
“它”对着现实中的赵怀信(现在只是一张白面具),用班主那干涩如裂帛的声音说道:
“轮到你了。”
“去戏票吧。”
“记住,要挑那些……”
“心里有愧的。”
窗外,霖州城开始了新的一天。
卖早点的吆喝声,黄包车的铃铛声,依稀传来。
梳妆镜前,那个戴着无面白面具的“赵怀信”,慢慢转过身,走到衣帽架前,取下那件灰色的长衫,仔细穿上,抚平褶皱。
然后,它拉开抽屉,里面厚厚一摞泛黄的、印着风雨桥轮廓的戏票,摸上去,永远是潮湿粘腻的。
它抽出一张,用朱砂笔,慢慢写下了一个新的名字。
一个最近在戏台上,失手害了搭档性命,却靠着家中权势,将事情压了下去的武生名字。
它走到门边,停顿了一下,似乎侧耳倾听了一下门外鲜活的人间声响。
然后,它打开门,走了出去,悄无声息地汇入了晨雾未散的街道。
屋内的梳妆镜,光洁如新,清晰地映出了空无一人的房间。
只有地板角落,隐约有一小块暗红色的污渍,形状像一张扭曲的人脸,正迅褪色、干涸,最后只剩下一点淡淡的痕迹,仿佛从未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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