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因为海图的指引,叶寒舟看见了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光里不是楼阁,是船。
无数的船,从福船到广船,从唐宋的舢板到本朝的宝船,密密麻麻,挤满了海面。
它们破败不堪,桅杆折断,帆布朽烂,船身上覆满牡蛎与藤壶。
但每艘船的甲板上,都站着“人”。
那些“人”穿着不同朝代的服饰,有唐衫,有宋袍,有本朝的短打,他们面朝泉州港,一动不动,像在等待什么。
叶寒舟寒毛倒竖。
他想起老番商的话:“城里有人,都穿着本朝的衣裳,在街上走,却不说话。”
不是城。
是船。
一艘小艇突然从雾中钻出,悄无声息地靠岸。
艇上无人,只有一支桨在自行划动。
叶寒舟咬咬牙,跳上小艇。
桨立刻调头,载着他驶入雾中。
雾浓得化不开,乐声越来越近,那咕噜声几乎贴在耳边。
不知过了多久,小艇轻轻一震,靠上了一艘巨船的船舷。
叶寒舟抬头,看见船模糊的刻字:宝船“伏波”号。
他记得,伏波号是三年前郑和船队中的一艘,归国途中遭遇风浪,连同船上三百人失踪,至今杳无音信。
船上垂下绳梯。
叶寒舟爬了上去。
甲板上空无一人,但刚才明明看见站满了“人”。
他小心翼翼走向船舱,舱门虚掩着,里面有光透出。
推开门,叶寒舟僵在原地。
舱内不是船舱,而是一条长长的、灯火通明的街道。
街道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店铺,酒旗招展,行人如织,叫卖声、说笑声、车马声不绝于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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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明是泉州港最繁华的市舶司大街!
可仔细看,所有人都穿着三年前的服饰,街边告示的日期是“永乐四年”。
一个卖炊饼的小贩冲他笑:“客官,新出笼的,来一个?”
叶寒舟后退半步,后背撞上一个人。
“对不住。”那人转身,是位青衫书生,容貌儒雅。
叶寒舟却如遭雷击——这书生他认识!是三年前伏波号上的一位文书,姓顾,两人曾有一面之缘。可顾文书明明已经……
“顾先生?”他颤声问。
书生茫然:“阁下认得我?咦,你这一身,是市舶司今年的新公服?样式变了啊。”
叶寒舟低头,现自己不知何时,竟也换上了一身三年前的旧款公服。
“今天是何年何月?”他急问。
“永乐四年,八月初三啊。”书生笑道,“伏波号明日就要随郑公公下西洋了,我可是好不容易才告假上岸,买些笔墨。兄台若是无事,不如去前面茶楼喝一杯?”
叶寒舟浑浑噩噩地被拉着走。
茶楼里,说书先生正讲到前朝逸事,茶客们听得津津有味。
一切都真实得可怕。
直到叶寒舟无意间瞥向窗外。
街对面,站着另一个“自己”。
那个“叶寒舟”也穿着三年前的公服,正满脸惊恐地看向茶楼,两人目光相撞的瞬间,对方像见了鬼似的,扭头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