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握着手电,小心翼翼下楼。拾遗斋内一片漆黑,只有街灯余光透过门板缝隙,在地上投下几道微光。
“沙沙……沙沙……”
声音是从收银台方向传来的。像是……翻书页的声音。
陈心脏狂跳,慢慢靠近。铁皮柜锁着。但声音分明从里面传来。
他颤抖着打开锁,拉开柜门。
那本,静静地躺在里面。但原本合拢的册子,此刻是摊开的。摊开的那一页,正是他用红笔写下抗拒文字的那一页。
然而,上面的红字,正在消失。
不是被涂抹,而是像被纸张吸收了一样,颜色迅变淡,笔画解体,几个呼吸间,那行红字就无踪无迹,仿佛从未写过。纸面光洁如初。
而在那页的下方,原本的空白处,新的字迹正在缓缓“浮出”。
不是写上去的,更像是从纸张深处渗透出来的。依旧是那工整到刻板的蝇头小楷,墨色深黑:
“壬寅年冬月初三,下弦。阴。持簿者心生悖逆,以朱污页,大不敬。簿有簿律,记有记规。既开此卷,当循旧例。违者,当以‘晦日’补之。”
字迹浮现完毕,最后一笔落下时,陈感到周围光线似乎暗了一瞬,温度也降了几度。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时光深处的陈旧寒意,弥漫开来。
“循旧例”?“晦日补之”?什么意思?
陈惊恐地往后翻。他现,在那些依月相排列的日期里,有几个日期被特别圈出,旁边有小字注“补”。他想起之前翻看时,这些“补”日下的记录,往往格外简短,甚至只有“卧病”、“静养”、“谢客”等寥寥几字,气氛压抑。
难道,当持册者违背了册子的“规则”(比如试图毁坏、抗拒记录),就会被强制进入一个“晦日”来作为补充和惩罚?这个“晦日”会生什么?
他感到自己落入了一个精心编织的、基于时间规则的陷阱。册子不是死物,它有一种冰冷的、程序般的意志。
第二天,陈开始感到不适。头晕,乏力,看东西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色彩黯淡。他想出门,却莫名地畏惧阳光和嘈杂。他勉强打开店门,但一整天,没有一个客人进来,甚至连往常会在门口经过的行人都稀少得可怜。仿佛有一层无形的薄膜,将他与外界隔开了。
这就是“晦日”?被孤立、消沉、隔绝的一天?
他熬到夜晚,不适感才稍减。他意识到,自己可能触了册子的某种“纠正机制”。它用这种方式惩罚了他的“不敬”,并强制他“体验”了一次簿中记录过的、某种灰暗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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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敢再轻举妄动。但同时,一种更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难道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与那个“记录”的世界越靠越近,直到完全被同化?
他再次仔细研读册子,试图找出破绽。他注意到,所有记录中,从未提及“持簿者”自身从何而来,为何开始记录,又为何中断。末页之后是空白,但末页那条“拾得卵石”的记录,却已在自己身上应验。这是否意味着,册子的“记录”正在延续,而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成为了它新篇章的“主角”?
那个送册老人,是不是上一任“持簿者”?他所谓的“时候到了再来取”,取的究竟是什么?是已经完全被“调谐”好的自己,去替代他?还是取走记录完毕的册子,寻找下一个目标?
陈觉得自己站在一个缓缓旋转的漩涡边缘,即将被吸入一个由他人(或他物)的“过去”编织成的现在。
又到了一个“望日”(月圆)。夜晚,陈在店里,对着窗外的满月呆。月光很亮,将窗棂的影子清晰地投在地上。
他无意识地瞥了一眼地上的光影。
然后,浑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
窗棂的格子影中,多了一个人影的影子。
一个清晰的、瘦削的、穿着似乎旧式长衫的人影,就映在月光投下的光影里,静静地站在房间中央,背对着他,面朝窗外明月。
陈猛地抬头。
店里空无一人。
他再低头看地上。
那个人影还在。甚至,随着月亮的微微移动,那影子也极其缓慢地、几乎难以察觉地,转动了一下头部——依然保持背对,但那姿态,仿佛正在欣赏窗外之月,与册中某条“望日,对月独酌”的记录隐隐呼应。
陈瘫坐在椅子上,动弹不得。他能感觉到,那影子虽然没有“看”他,但它存在于这个空间,分享着这里的月光和寂静。它是册中记录的“居民”,已经跨越了界限,以影子的形态,出现在他的“现实”里。
这不是结束。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开始在各种反光表面——橱窗玻璃、水杯水面、甚至光滑的漆器上——看到一些模糊的、一闪即逝的旧式场景片段:点着油灯的书案、青砖铺就的天井、摇曳的竹影……都是册子里描述过的景象。
同时,他自己的身体也出现异样。有时会莫名闻到册子里提到的“老桂异香”或“陈年墨锭”的气味。手指偶尔会感到刺痛,仿佛握了太久毛笔。甚至有一次梦中,他清晰地“体验”了一次册中记录的“冒雨访友,归而染寒”的过程,醒来时喉头真的隐隐作痛。
他在被“同步”。他的感官、记忆、甚至身体感受,正一步步被册子里的“记录”覆盖、置换。
送册老人始终没有出现。陈绝望地想,也许“时候”还没到,要等到自己完全变成册子所需要的样子。
他不能再等了。他从教授的话里得到最后一丝启:月相轮回是关键。如果要打破这个循环,或许要在月相能量最强或最弱的时候,也就是“望”(满月)或“朔”(新月),做最后一搏。
下一个“朔日”,是看不见月亮的夜晚,理论上阴气最盛,也是旧时认为“界限”最模糊的时候。
陈决定在那一夜,做一件彻底违背册子“规则”的事。他要反向书写,不是记录“将要生”或“可能生”的事,而是强行记录一个“绝不可能生”的、彻底悖谬的“事实”,用最大的认知冲突,去冲击这个基于“记录真实性”而存在的诡异体系。
朔日之夜,乌云密布,无星无月,夜色浓稠如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