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人类优化委员会”会放过他吗?手术时他看到了“觉醒者”的处理方式。他现在就是觉醒者。
门铃响了。
张延心跳骤停。他走到门边,从猫眼看出去。
是陈工程师。还有两个穿西装的人。
“张先生,我们知道你在家。”陈工程师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依然礼貌,“我们想和你谈谈手术时生的事。系统显示,在移除过程中,你的芯片进入了异常状态,访问了高级别数据。”
张延退后一步。
“请开门,张先生。我们只是担心你的健康。异常访问可能导致……认知紊乱,产生虚假记忆。我们可以帮你。”
张延环顾房间。窗户?太高。躲起来?无处可躲。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陈工程师微笑:“谢谢。我们可以进来吗?”
三人进屋,自然地坐下,像主人一样。一个西装男站在门口,另一个检查房间。
“手术时你看到了什么?”陈工程师直接问。
“真相。”张延说。
“你看到了系统内部数据。”陈工程师点头,“但那不是真相,是原始数据。就像你去看屠宰场,看到血和内脏,就以为那是食物的全部真相。但食物不只是屠宰场,还有农场,有厨房,有餐桌,有营养,有美味。净网系统也是,你看到了后台的‘屠宰场’,但那不是全部。”
“你们要过滤所有人的思想。”张延说。
“我们要优化人类的认知体验。”陈工程师纠正,“痛苦、冲突、不和谐——这些是人类进化的遗产,是原始社会的生存机制。但在现代社会,它们已经过时了,是bug,是噪音。我们只是在修复bug。”
“谁给你们权力决定什么是bug?”
“进化给我们权力。”陈工程师说,“人类一直在自我优化:明衣服优化温度适应,明医学优化健康,明法律优化社会。净网只是下一步。而且,我们是自愿的。没有人强迫安装净网。”
“但你们隐瞒了最终目标。”
“因为社会需要逐步适应。”陈工程师耐心地说,“如果一开始就说要过滤思想,会引恐慌。但从过滤视觉开始,让人们体验和谐的好处,他们会主动要求更多。事实上,净听的测试版已经有一百万志愿者了。人们厌倦了噪音,厌倦了争吵,他们想要安静。”
张延感到无力。对方总是有道理,总是从“为了你好”“为了大家好”的角度出。
“你们要怎么处理我?”他问。
陈工程师叹了口气:“张先生,你不是敌人,你是先驱。你提前看到了未来,所以感到不安,这很正常。我们想邀请你加入我们,成为人类优化委员会的外围顾问。你可以从内部参与设计,确保优化过程是人性化的、符合伦理的。”
“如果我说不呢?”
陈工程师的笑容淡了些:“那我们只能确保你不会干扰优化进程。你有两个选择:重新安装净网,接受深度校准,回到和谐的生活。或者……去视觉康复中心休息一段时间。”
“强制矫正。”
“我们称之为‘认知调整’。”陈工程师站起来,“给你小时考虑。明天这个时候,我们再来。”
他们离开了。
张延坐在房间里,看着电脑屏幕上那篇未布的文章。
他可以点击布,但很可能文章会被净网系统过滤掉,或者被标记为“不和谐信息”,只有少数没安装净网的人能看到。而那些人,可能早被社会边缘化,他们的声音传不出去。
他也可以逃跑,但能跑到哪里?城市里到处都是摄像头,他的脸可能已经被标记。
或者,接受邀请,从内部改变?但陈工程师说了,只是“外围顾问”。真正决策的人,那些“人类优化委员会”的核心成员,他接触不到。
他想起蓝图上的那句话:“自愿进化,优雅退化。”
净网让人们自愿放弃看见真实的痛苦,也放弃了看见真实的能力。过滤了不和谐,也过滤了刺激进化的问题和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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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场全人类参与的、缓慢的、自愿的退化。
但真的是自愿吗?当所有人都活在滤镜里,不装滤镜的人反而成了异类,被孤立,被边缘化,最终要么屈服,要么消失。这是温和的强制。
小时。
张延做了三件事。
第一,他把所有资料上传到一个去中心化的存储网络,设置了半年后自动公开,除非他每半个月更新一次延迟指令。
第二,他写了一封信给林晚,他的前女友,三年前移居国外,一直没装净网——她讨厌任何植入设备。信里解释了所有事情,请她如果半年后没他的消息,就想办法公开资料。
第三,他去了那个最破败的街区,那个净网过滤最严重的地方。
这次,他没有关掉任何东西——他已经没有芯片可关了。他用真实的双眼,看着真实的世界。
垃圾,污垢,贫穷,疾病,绝望。
但也有一些别的东西。
两个小孩在废墟间追逐嬉笑,尽管衣服破烂。
一个老人坐在门槛上晒太阳,尽管房子摇摇欲坠。
几个男人在修理一辆破车,尽管可能永远修不好。
一个女人在晾衣服,尽管衣服已经褪色。
在这一切不和谐中,有一种奇怪的……生命力。不是整洁的生命力,不是和谐的生命力,是挣扎的、坚韧的、在污秽中也要开出花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