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看到了替换库。当一个景象被过滤掉,系统会从库里选取一个“和谐替代品”填充进去。替代品不是随机生成的,而是精心设计的:微笑代替哭泣,整洁代替脏乱,健康代替疾病,富裕代替贫困。
库里的图像无穷无尽,分门别类,像一个巨大的现实化妆间。
但最让张延震惊的,是数据流中的一个特殊分类。
标签是:“觉醒者”。
优先级:最高。
处理方式:立即标记并上报。
下面有定义:“觉醒者指对净网系统产生怀疑,试图探索过滤边界,或鼓励他人卸载系统的个体。”
张延看到了案例记录。几十个人的档案,照片,行为分析,最后的状态栏写着:“已处理”。
处理方式有三种:
深度过滤(目标周围的一切不和谐景象都被强化过滤,使其产生“世界本来就很美好”的错觉)
社交隔离(系统会微妙地引导目标周围的人避开他们,使其感到孤立)
强制矫正(最极端情况,目标会被送入“视觉康复中心”)
张延看到了“视觉康复中心”的内部影像:白色的房间,柔软的墙壁,人们戴着特制的眼镜,眼镜里播放着完美世界的影像,同时接受心理暗示和药物治疗,直到他们“康复”——即接受净网过滤是必要且正确的。
他还在数据流深处,现了一个加密模块。权限极高,连医生账号都无法访问。
但此刻,在手术台的异常状态下,张延的意识似乎直接连接到了核心系统。加密模块对他开放了。
里面是一个计划。
不,不是一个计划,是一个蓝图。
一个世界的蓝图。
在蓝图中,净网只是第一阶段。第二阶段是“净听”——过滤不和谐的声音:争吵、哭泣、警报、甚至某些“不和谐”的音乐和言论。第三阶段是“净感”——过滤不愉快的触觉、嗅觉、味觉。
最终阶段是“净识”——直接过滤不和谐的思想和记忆。
蓝图的名字是:“人类认知净化工程”。
目标:创造一个完全和谐、无冲突、无痛苦的社会。
方法:渐进式过滤,从感官到认知,直到人类彻底忘记不和谐是什么感觉。
时间表:五十年内完成全球推广。
张延看到蓝图底部的签名和机构标志。那不是任何政府或公司,而是一个他从未听过的组织:“人类优化委员会”。
还有一行小字:“自愿进化,优雅退化。”
这时,医生回来了。
“抱歉久等,我们继续。”医生拿起器械。
张延想喊,想挣扎,但麻醉让他无法动弹,嘴里还咬着固定器。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医生完成移除手术。
芯片被取出了。
世界重新变得清晰,未经过滤。
张延坐起来,看向窗外。他看到街道上的垃圾,看到行人脸上的疲惫,看到一只死去的鸽子躺在路边,看到远处建筑工地的杂乱。
真实世界。
丑陋,痛苦,混乱。
但也自由。
医生递给他术后注意事项单:“你的视觉神经需要时间适应。可能会有一段敏感期,看到的东西会……比较强烈。如果难以承受,我们可以重新安装,有优惠价。”
张延摇头:“不用了。”
他走出诊所,走在真实的世界里。每一样不和谐都刺痛他的眼睛:破裂的人行道,生锈的栏杆,哭泣的孩子,吵架的夫妻。
但他强迫自己看。
因为他知道,在某个地方,在那些安装了净网的人眼里,这个世界是整洁的、和谐的、完美的。他们看不到问题,所以不会想解决问题。他们看不到痛苦,所以不会想减轻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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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活在一个精心设计的幻觉里。
而设计这个幻觉的人,正在计划把这个幻觉扩大到所有人的所有感官,所有认知。
那天晚上,张延回到家,打开电脑。他有一个决定要做。
手术时看到的那些数据,虽然是通过视觉皮层直接输入的,但有一部分残留在他的记忆里。他尽可能详细地记录下来:蓝图、计划、组织名称、分类标准、处理方式。
他写了一篇长文,标题是:《净网之后,他们还想要你的耳朵、皮肤、思想》。
他附上自己拍摄的“真实世界”照片——虽然这些照片在净网用户看来只是普通景象,但对于那少数没有安装的人,也许能看到真相。
他准备布到所有平台。
但在点击“布”前,他犹豫了。
会有人相信吗?大多数人都爱他们的净网。他们享受着整洁的世界,为什么要相信背后有阴谋?他们会说他是疯子,是阴谋论者,是适应不了现代科技的卢德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