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官差大人,”吕秀才的声音初时有些颤,但很快稳定下来,甚至带上了一种他平日里讲经说法时才有的、引经据典的腔调,“学生吕轻侯,乃本店账房。”
“适才大人所言,学生以为,大有商榷之处。”
那班头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最是文弱胆小的书生敢站出来反驳,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道:“商榷?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跟本官商榷?滚开!”
吕秀才却并未退缩,反而又踏前一步,朗声道:“大人!《大明律·刑律·诈伪》有云:‘凡诈传诏旨者,斩!’又云:‘凡奸邪进谗言,左使杀人者,斩!’”
“然,律法所惩,乃‘诈传’与‘谗言’之实害行为。学生等编撰话本故事,自娱自乐,并未冒称朝廷旨意,亦未诬告构陷他人,何罪之有?此其一也。”
他顿了顿,不给那班头插话的机会,继续道:“《礼记·曲礼》有言:‘敖不可长,欲不可从,志不可满,乐不可极。’又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学生等编此故事,虽有夸大失实之处,然其内核,无非是宣扬朋友之义、邻里之睦、安居乐业之趣,并未煽动造反、蛊惑人心。”
“于教化百姓、淳厚风俗,或有微末之功,岂能因形式新奇,便妄加‘勾结余孽’之罪?此其二也。”
班头被他这一连串的之乎者也和律法条文砸得有点懵,张着嘴,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
吕秀才越说越是流畅,仿佛找到了自己最熟悉的战场,声音也洪亮了起来:“再者,大人声称接到线报,怀疑我等隐匿钦犯。”
“然,《大明律·刑律·诉讼》明文规定:‘凡告言人罪,非谋反、逆、叛,皆须明注年月,指陈实事,不得称疑。’”
“请问大人,指控我等‘可能’与余孽‘有所牵连’,证据何在?人证?物证?”
“若无实证,仅凭市井流言与揣测之词,便欲搜查民宅,惊扰良民,此举,是否符合《大明律》之程序正义?”
“若人人皆可因莫须有之嫌疑而遭搜查,则国法威严何在?百姓安居之权何在?!”
他这一番引经据典、条分缕析的辩驳,如同连珠炮一般,掷地有声。
不仅那班头和兵丁们被镇住了,连佟湘玉、郭芙蓉、白展堂等人,也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的吕秀才。
那班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显然不懂这么多律法条文,但被吕秀才这义正辞严的气势所慑,又听他说得头头是道,引用的似乎真是《大明律》里的内容,心里先自虚了三分。
他支吾了半晌,才强自争辩道:“你……你休要在此巧言令色!本官……本官乃是奉命行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好一个‘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吕秀才慨然道,“大人可知,此语出自何典?乃是前朝酷吏构陷忠良时常用之借口!”
“圣人云:‘民无信不立!’为官者,当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岂能因‘疑’而滥权,因‘可能’而扰民?”
“若如此,则天下人人自危,岂是太平盛世之象?学生虽一介布衣,亦知‘位卑未敢忘忧国’之理!”
“今日大人若执意要搜,便请拿出海捕文书或确凿证据!否则,学生即便拼得这身功名不要,也要到知府衙门,告大人一个‘滥用职权、滋扰良民’之罪!”
他说到最后,已是声色俱厉,那单薄的身躯挺得笔直,仿佛蕴含着不容侵犯的力量。
那班头彻底被唬住了。
他看看吕秀才那凛然不可犯的样子,又看看周围那些虽然害怕但眼神里已带上支持意味的客栈众人。
再想想吕秀才提到的“知府衙门”和“滥用职权”的罪名,心里顿时打了退堂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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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也就是听了些风言风语,想来敲诈点油水,或者抖抖官威,没想到碰上个硬钉子,还是个精通律法的“铁算子”!
“哼!巧舌如簧!”班头色厉内荏地哼了一声,站起身来,“本官今日公务繁忙,没空与你等刁民纠缠!”
“尔等好自为之!若让本官查到尔等果真与钦犯有染,定不轻饶!我们走!”
说罢,他悻悻地一挥手,带着那群同样有些懵懂的兵丁,灰溜溜地快步离开了同福客栈。
直到那队官兵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客栈里的众人才仿佛如梦初醒,不约而同地长舒了一口气。
紧绷的气氛骤然松弛下来,如同拉满的弓弦猛地回归原位。
“哎呀我的妈呀!”白展堂第一个瘫坐在长凳上,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可吓死我了!”
“秀才,你行啊!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关键时刻,这张嘴比那尚方宝剑还厉害!”
郭芙蓉也冲到吕秀才面前,用力拍了他的肩膀一下,脸上又是惊讶又是钦佩:“可以啊吕轻侯!没看出来啊!你这之乎者也,关键时刻还真能当枪使!”
吕秀才被他们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刚才那慷慨激昂的气势瞬间消散,又变回了那个有些腼腆的书生。
他理了理方巾,讪讪地道:“我……我也是情急之下,胡乱引用了些圣人之言和律法条文……其实,其实心里怕得很……”
佟湘玉走到他面前,眼神复杂地看着他,有感激,有后怕,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愧疚。
她轻轻叹了口气,道:“秀才,今儿个多亏了你咧。要不是你,咱们这客栈,怕是真要遭殃了。”
李大嘴也从厨房钻出来,心有余悸地道:“可不是嘛!吓得我锅铲都快拿不稳了!”
“秀才,今晚想吃什么?大嘴哥给你加菜!就做我那拿手的‘红烧狮子头’!”
莫小贝也跑过来,崇拜地看着吕秀才:“秀才哥,你刚才太帅了!比那些话本里的大侠还厉害!”
吕秀才被众人围在中间,听着这些由衷的赞誉,苍白的脸上渐渐泛起一丝红晕。
心里头那股因坚持了“道”与“理”而生的浩然之气,慢慢驱散了恐惧,化作淡淡的、温暖的喜悦。
然而,这场风波虽然过去,它所带来的冲击和反思,却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久久未能平息。
当晚,打烊之后,众人都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散去,而是不约而同地聚集在大堂里。
桌上的油灯灯花偶尔爆开,出“噼啪”的轻响,映得每个人的脸色都明明暗暗。
佟湘玉先开了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沙哑:“今儿个这事,大家都经历咧。俺想听听,大家是咋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