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楚轻轻叹了口气,从晏辰怀里微微直起身。
她走到那张合金丝网前,蹲下身,平视着网中那颗失去了所有凶戾、只剩下无尽悲凉的头颅。
她的眼神清澈,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声音也放得很柔,像在哄一个迷路的孩子:“陈先生,听到了吗?阿阮姑娘,一直在故乡等你回家。”
她继续说道:“她等不到你的信,等不到你的人,最后等到的…只有病魔。她从未负你,至死念着的,恐怕还是你出海前答应给她带回来的那串贝壳项链吧?”
网中的头颅剧烈地颤抖起来,紧闭的眼皮下,泪水汹涌而出,混合着之前沾染的污渍,在青白的脸上冲出几道狼狈的沟壑。
喉咙里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压抑的呜咽。
“放…放我来吧。”祝无双走上前,声音温和却坚定。
她看向龙傲天,龙傲天微微颔,手指在墙壁上某个位置一按。
合金丝网的四角缓缓收缩升起,将那颗头颅平稳地抬起到一个合适的高度。
祝无双深吸一口气,从随身的小布包里取出一个精巧的、泛着银白色金属光泽的工具盒,里面是成套的、精细到毫厘的镊子、探针和微型缝合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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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向铁蛋:“铁蛋,请再定位一次缝合点。”
“收到,无双女士。”铁蛋憨憨地应了一声,再次举起那支“验钞笔”,深紫色的光束精准地打在头颅断颈处那圈漆黑的区域,将那些细微的金属缝合点和残留胶痕清晰地标注出来。
祝无双全神贯注,动作轻柔而稳定,如同修复一件稀世的艺术品。
她先用特制的溶剂小心地软化那些早已老化脆的“老南洋牌”胶水残留,再用精细的工具一点点剥离、清理。
接着,用消过毒的微型镊子,极其轻柔地调整着那些作为缝合锚点的金属微点,让扭曲的部分复位。
最后,她取出一管晏辰提供的、无色无味的新型生物相容性粘合剂,小心地涂抹在断口边缘。
整个过程,客栈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佟湘玉捂住了嘴,郭芙蓉紧张地抓着吕秀才的胳膊,白展堂护在佟湘玉身前,白敬琪和吕青橙瞪大了眼睛,吕青柠推了推她的高科技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理性的光芒。
李大嘴连呼吸都放轻了。
莫小贝抱着手臂,眼神复杂地看着。
邢捕头和燕小六缩在柜台后面,只露出两双眼睛。
当最后一滴粘合剂涂抹完毕,祝无双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按压固定了几秒钟,才缓缓松开手。
“可以了,师兄,放下吧。”她轻声道。
龙傲天依言操作,合金丝网缓缓降下,平放在一张早已清理干净的八仙桌上。
那颗头颅安静地躺在那里,颈部断口处覆盖着一层几乎透明的薄膜,散着极淡的、类似雨后青草的气息,与之前的恶臭截然不同。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
头颅的喉结,极其轻微地滚动了一下。
紧接着,那紧闭的眼皮颤动起来,然后,缓缓地、艰难地睁开。
那双眼睛,不再是骇人的血红,也褪去了死灰般的绝望。
只剩下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以及深不见底的、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和茫然。
他转动眼珠,视线缓缓扫过围在桌边一张张关切(或紧张)的脸,最后落在祝无双身上,嘴唇翕动,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多…多谢姑娘…”
他又看向晏辰和阿楚,眼神复杂至极,有感激,有羞愧,更多的是巨大的空洞:“…多谢…二位…点醒…”
目光最后落在光幕上那依旧在滚动的、带着唏嘘和鼓励的弹幕上,停留了片刻。
“亲娘咧,”邢捕头从柜台后探出头,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可算是…粘回去了?这手艺,无双姑娘,绝了!比县里王麻子修破碗的手艺强多了!”
燕小六也壮着胆子把腰刀插回鞘里,挺起胸膛:“就是!邪不胜正!在咱七侠镇的地界上,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更别说一个…呃…飞头了!”
他本想放句狠话,但看到陈三那副凄惨样子,后半句又咽了回去。
李大嘴挠着后脑勺,看着一片狼藉但幸好没打碎啥值钱东西的大堂,小声嘀咕:“掌柜的…这…这损失…”
佟湘玉此刻已经从惊吓中缓过神来,陕西话又溜了出来,带着点劫后余生的虚脱和生意人的精明:“损失啥咧损失!额滴神呀,没出人命就是万幸!”
她继续说道:“额看这位客官…也不是存心滴嘛!就是…就是…”
她一时词穷,看向陈三。
陈三的头颅在桌上极其轻微地晃了晃,似乎想点头,但牵动了新愈合的伤口,痛得他眉头一皱。
他艰难地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平静了许多:“掌柜的…对不住…惊扰了。陈某…身无长物,唯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