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兄家传的膏方,想必有独到之处?”沈砚笑着问,手里把玩着折扇,扇面上画着几株草药,正是黄山特产的黄精。
王韩摸了摸后脑勺,嘿嘿一笑“谈不上独到,就是熬得实在。
我爹传下来的规矩,熬膏得用柴火,武火、文火、微火,一分火候都不能差,就像做人,得实打实的。”他拍了拍腰间的药罐,“这里面是我带来的‘固本膏’,用黄芪、党参熬的,熬了整整七天,给排队的兄弟润润喉。”
说话间,前面传来一阵喧哗。原来是个穿锦袍的公子哥想插队,被排队的人拦了下来,双方吵得面红耳赤。
那公子哥身边的随从掏出银子想打点,却被队的老者挥挥手拦下“百草会比的是手艺,不是银钱,想报名就乖乖排队!”
王韩看得直乐“还是这祠堂的规矩地道!”
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是几块黑褐色的膏体,散着浓郁的药香,“来,尝尝我的‘陈皮膏’,用十年陈的陈皮熬的,理气化痰,正好解解闷。”
阿修罗接过一块,膏体入手温润,不像寻常膏方那样黏手。
放进嘴里嚼了嚼,陈皮的醇厚混着蜂蜜的甜,竟没有丝毫苦涩,显然是熬到了火候。
“王兄的手艺确实扎实,”他由衷赞道,“这膏熬得‘老嫩得宜’,没有三年以上的功夫,练不出这火候。”
王韩眼睛一亮“这位兄弟也是懂行的?不瞒你说,我熬膏时最讲究‘收膏’,得用竹片挑起,膏体像绸缎一样垂落,既不滴也不硬,这才叫‘恰到好处’。”他说起熬膏,话匣子就收不住,“就像去年我熬‘龟板膏’,守在灶前三天三夜,眼皮都不敢合,就怕最后一步火候错了,前功尽弃。”
太阳慢慢爬到头顶,队伍往前挪了寸许。
祠堂里传来报名官员的吆喝声,核对姓名、查验信物、登记膏方名称,每一步都慢悠悠的,急得后面的人直跺脚,却没人敢催。
“听说今年熬膏的主题是‘温补’,”沈砚扇着扇子,慢悠悠道,“好多人都在准备人参、鹿茸这些贵药材,想靠药料取胜。”
王韩嗤笑一声“温补哪能只靠贵药?寻常的山药、莲子,只要熬得法,照样能补元气。我这次准备的‘八珍膏’,用的就是寻常药材,却得熬足十二个时辰,把药性熬透了,才叫真温补。”
阿修罗想起和蓝苗熬王韩膏的日子,烈火六个时辰逼药性,武火三个时辰半促交融,大火五个时辰半去粗存精,小火十二个时辰收膏,微火二十四个时辰敛神……那时只觉得繁琐,此刻听王韩说起,才品出其中的门道——熬膏熬的不仅是药,更是耐心。
日头偏西时,队伍才挪到祠堂门口。王韩整了整衣衫,把报名表叠得整整齐齐,深吸一口气“轮到我了!等我报了名,请二位喝黄山毛峰!”
他走进祠堂的背影,在夕阳里拉得很长,像株倔强的老药草。阿修罗望着那背影,忽然想起蓝苗说过的话“好的膏方,就像好的人,得经得住熬。”
沈砚碰了碰他的胳膊“要不要也报个名?我看你对熬膏的门道门清,说不定能拿个名次。”
阿修罗看着祠堂里晃动的人影,又望了望南边的方向——岭南还在千里之外,而四个月后的熬膏大赛,像颗种子,在心里悄悄了芽。
“再说吧。”他轻声道,目光落在远处的群山,晚霞正漫过山顶,像熬到恰到好处的膏体,浓稠而温暖。
排队的人还在继续,祠堂的铜铃还在响,王韩的背影已消失在门后。这报名的队伍,还得排到天黑,而那百草会的热闹,才刚刚拉开序幕,远没到收场的时候。
王韩从祠堂出来时,手里多了块木牌,上面刻着个“韩”字,边缘烫着圈朱红,算是报上名的凭证。
他把木牌往腰间一挂,铜铃似的笑声在巷子里荡开“可算成了!那报名官说,今年的规矩严得很,熬膏必须满四个月,少一个时辰都算输!”
阿修罗和沈砚迎上去,见他额角还沾着点灰,像是刚才在祠堂里挤的。
“四个月?”沈砚挑眉,“这规矩倒是新鲜,往年不都是当场熬当场评吗?”
“说是去年有人投机取巧,用成法熬膏,表面光鲜,内里药效不足,”王韩抹了把汗,从怀里掏出张纸,上面是百草会的章程,“你看,章程上写着‘凡参赛膏方,需自报名日起,依古法熬制足百二十日,每日火候记录需详尽,逾期或偷工减料者,当众销毁膏方,永不得再入百草会’。”
阿修罗接过章程,指尖划过“百二十日”几个字,忽然想起王韩膏的熬制时长——前后四十八时辰,已算耗时久的,这四个月的规矩,显然是要考较熬膏人的耐心与定力。他想起蓝苗守着微火时说的“膏方就像酿酒,陈得越久,滋味越厚,急不得。”
“这哪是比手艺,分明是比心性。”沈砚啧啧称奇,“四个月里,火候、药材、甚至天气都可能影响膏体,稍有不慎就前功尽弃。”
王韩却一脸笃定,拍着胸脯道“我倒觉得这规矩好!真金不怕火炼,能守着四个月熬膏的,才是真把药当回事的人。”他指着章程上的“火候记录”,“瞧见没?每日卯时、午时、酉时都得记录火温,还得画火候曲线图,最后要和膏体一起呈上去,半点假都做不得。”
三人往客栈走,路过药铺时,见几个刚报上名的人正围着掌柜买药材。有个穿蓝布衫的年轻人急吼吼地问“有没有现成的阿胶?我想省点功夫,直接用来熬膏。”
掌柜头也不抬“百草会的规矩都晓得了?用现成药材算偷工减料,查出来可不得了。再说,阿胶得自己炮制才合用,别人熬的,哪有自己盯着放心?”
年轻人悻悻地走了。王韩看得直乐“你看,急功近利的人成不了事。我打算明天就找处院子,支起灶台,从泡药材开始,一步一步来。”他转头问阿修罗,“兄弟真不报名?我看你对火候的讲究,比我还细,不去试试可惜了。”
阿修罗没立刻回答,目光落在药铺门口晾晒的杜仲上——树皮被切成细条,阳光下泛着胶质的光,是炮制到了家的样子。
他想起自己的x光机眼睛魔法书,能精准监控火温;五行阵图魔法书,能调和药材五行;还有那些和蓝苗一起熬过的日夜,每一分火候都刻在心里。
“四个月后再说吧。”他轻声道,心里却有个念头在打转——若真要熬膏,就熬王韩膏,用南岭的药材,按蓝苗教的法子,守足百二十日,看看这江湖上的高手,能不能比得过南岭药庐里的日夜。
回到客栈时,大堂里又多了些背着药箱的人,都在议论四个月的熬膏期。
有人说要去黄山脚下租院子,有人说要请人专门看火,还有人在争论用柴火烧好还是炭火好。
“我觉得柴火好,火力活,能随药材性子变,”王韩掰着手指头算,“我那八珍膏,得用松木烧烈火,柏木烧武火,桑木烧小火,不同的柴,火气不一样,熬出来的膏才带劲。”
沈砚端来一壶茶,笑道“看来王兄是胸有成竹了。我明天也去黄山脚下看看,找个地方住下,也好见证这场熬膏大赛。”
他给阿修罗斟了杯茶,“阿兄若想报名,我帮你留意院子。”
阿修罗捧着茶杯,茶香混着窗外的药香漫进来。
四个月,一百二十日,足够从春到夏,足够南岭的络石藤开了又谢,足够他把那些关于火候的记忆,一点点熬进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