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在,他睡的是硬邦邦的土炕,盖的是漏风的薄被,桌上的油灯忽明忽暗,映着他孤单的影子。
“漏尽天难晓……漏尽天难晓……”他喃喃地重复着这句歌词,心里一片冰凉。
三更的锣声,在夜半时分敲响。
“哐——哐——哐——”
歌声第三次响起,带着一丝阴森的鬼气
夜将中,锣声响,魂梦频惊。
想当初,掌内阁,生杀由心。
天子诏,经我手,百官噤声。
六部皆俯,九卿尽折腰。
眼见树倒猱散也,谁复问死生?
疲惫不堪的严蕃,终于抵不住困意,陷入了浅眠。
可他刚一睡着,就坠入了无边的噩梦。
血。
到处都是血。
于文正穿着染血的官袍,提着自己的头颅,一步步向他走来“严蕃,还我命来!”
周一岱浑身是伤,双目圆睁“奸贼,我周家满门百余口,死得好惨!”
废太子朱炳瑞穿着囚服,七窍流血“严蕃,你毒杀本太子,我要你血债血偿!”
还有无数他叫不出名字的人,有被他抄家灭族的官员,有被他横征暴敛逼死的百姓,一个个浑身是血,伸着惨白的手,向他扑来。
“别过来!你们别过来!”严蕃惊恐地大喊,手脚乱蹬。
“啊——”
他猛地从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淋漓,心脏狂跳不止。
就在这时,四更的锣声恰好响起。
“哐——哐——哐——哐——”
歌声如影随形,飘进窗来
城楼上,敲四鼓,星斗西斜。
思量起,朝堂上,蟒玉乌纱。
宠妖道,惑君心,权倾天下。
忠良膏斧钺,黎庶泣桑麻。
回来时风光路,功名尽尘沙。
严蕃再也不敢睡了。
他缩在炕角,紧紧抱着被子,总觉得黑暗中有无数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
他下意识地看向窗外。
这一看,吓得他魂飞魄散。
窗外,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那人一身锦衣,腰佩长刀,背对着月光,身形挺拔如松。
虽然看不清脸,但严蕃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锦衣卫指挥使,陆昭!
“陆昭!他怎么会在这里!”
严蕃浑身瘫软,差点从炕上摔下来。
他连鞋都顾不上穿,连滚带爬地冲到外间,摇醒正在打盹的两个老仆“快!快备车!我们走!现在就走!”
三人慌慌张张地套好马车,严蕃一头钻进车厢,声音颤抖地大喊“快!快赶车!往南走!越快越好!”
马车颠簸着启动了,车轮碾过碎石路,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严蕃靠在车厢壁上,大口喘着气,心脏狂跳。
就在这时,五更的锣声,从身后的荒村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