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常靖国马上对服务员说道,“清蒸江团,排骨藕汤,再来两个清淡的菜。”
常靖国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要放太多葱姜,她不喜欢味道太冲。”
这句话一出口,苏瑾萱抬头看了父亲一眼。
常靖国也怔了一下,他其实没有真正陪这个女儿吃过多少顿饭,可关于她的一些细节,他却记得很清楚。
有的是苏清婉提过的,有的是陈默说过的,还有一些,是他自己这些年在电话那头、资料里、旁人只言片语中一点一点拼起来的。
一个父亲迟到了太多年,就只能用这种笨拙的方式补课。
饭桌上的气氛一开始有些拘谨,常靖国关心苏瑾萱在江边有没有被吓到,问她最近睡眠好不好,又问她是不是还在犹豫回不回哈佛继续深造。
问到最后一个问题时,他的声音明显放轻了。
“你妈给我打电话,说你不太想回去。”常靖国看着她说着,“是不是因为小陈?”
苏瑾萱手里的汤勺停了一下,陈默没有插话,他知道,这句话不能由他替苏瑾萱答。
苏瑾萱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道“以前我想留在陈哥哥身边,是因为我害怕。”
“后来不怕了,又觉得只要我能帮他,就应该留下来。”
常靖国听得很认真,“可陈哥哥说,我不能把他当成我的全部。”苏瑾萱继续说道,“他说我去哈佛,不是离开他,是去把我自己的路走完整。”
“等我学成回来,才能真正站在他身边,而不是一直躲在他身后。”
常靖国慢慢看向陈默,陈默低头喝茶,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常靖国眼底那点担忧,在这一刻终于松动了。
他最怕的不是女儿喜欢陈默,也不是她舍不得陈默。
他最怕的是,陈默被苏瑾萱的依赖困住,又舍不得推开,最后让这个女孩把所有人生都押在一个男人身上。
那样的感情,看似深,实则危险。
可陈默没有,他把苏瑾萱往更远的地方推,不是推开她,而是让她成为她自己。
“小陈。”常靖国端起茶杯,声音沉了一些,“这件事,我得谢谢你。”
陈默放下杯子,应道“省长,您别这么说,萱萱本来就该有更大的天地。”
“我知道。”常靖国看着他,“可知道是一回事,能说服她,是另一回事。她听你的。”
说到这里,常靖国没有立刻把话收回去,而是端着茶杯,看了一眼窗外黑沉沉的江面。
“既然说到听你的,我也多说一句工作上的话。”常靖国缓缓说道,“小陈,你现在不是在省政府给我当秘书,也不是在竹清县做那个可以单刀直入的代理县长。长航局这个位置特殊,名义上是部里系统,工作又落在几省江面上,任何一个动作,都会牵动地方、部委、企业和公安几条线。”
陈默放下筷子,神情认真了几分“省长,您说。”
“第一,不要把江南省挂在嘴边。”常靖国说道,“你在江南的地界上办事,地方会看我的态度,也会看顾书记的态度。可越是这样,你越不能让人觉得你是拿江南省委省政府压长航局,更不能让人觉得你是拿我常靖国压别人。”
陈默点头“我明白。该走长航局内部程序的,我走内部程序。需要地方协助时,再走正式函件。”
“这就对。”常靖国看了他一眼,“官场上最忌讳一件事,就是明明能用程序解决,却偏要用关系解决。关系用多了,别人会怕你一时,却不会服你长久。程序走稳了,哪怕别人心里恨你,也只能按你的规矩来。”
苏瑾萱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
她过去听常靖国说话,更多是在电视新闻里,看见的是一个省长面对镜头时的沉稳。此刻坐在饭桌旁,她才现,真正的官场语言并不是喊口号,也不是说狠话,而是在每一个看似平常的提醒里,把权力的边界、人的心理和未来的风险都藏进去。
常靖国继续道“第二,不要急着分敌友。李长锋也好,江海集团也好,甚至那个沈傲君也好,现在都不能简单归类。官场和商场里,很多人不是天然站在你对面,他们只是站在自己的利益上。你如果一上来就把他们都当成敌人,他们就会真的抱成一团来对付你。”
陈默沉声道“那就先看他们动什么。”
“不仅要看他们动什么,还要看他们为什么动。”常靖国道,“有人动,是因为心虚;有人动,是因为试探;有人动,是因为背后有人逼他动。你要分清楚哪一种人能敲打,哪一种人能争取,哪一种人必须按死。不要为了立威,把本来可以分化的人全推到一张桌子上。”
陈默眼神微微一亮。
这句话很重。
他这几天确实一直在等局里的人乱动,也在等三江联盟背后的那批人露出破绽。可常靖国提醒的是另一层动,不一定都是坏事;有些人的动,本身就是可以利用的缝隙。
“第三。”常靖国的声音又压低了一些,“不要越过党组太久。”
陈默抬眼看向他。
常靖国淡淡道“我知道你现在不信任长航局现有班子,这很正常。新官上任,最先要看的就是班子里谁干净、谁不干净。可你是局长,不是孤胆英雄。你可以先暗中摸底,但等证据链有了雏形,该上党组的还是要上党组,该让纪检介入的就让纪检介入。”
陈默点头应道“我会把时机卡住。”
“时机很重要。”常靖国道,“早了,打草惊蛇;晚了,别人会说你搞个人专案,绕开集体领导。真正成熟的干部,要懂得什么时候一个人扛,什么时候把集体摆到前面。”
陈默端起茶杯,认真道“省长,我记住了。”
常靖国看着他,语气这才缓下来“你能听进去,我就少担心一点。你这一路走得太快,锋芒够了,胆气也够了。接下来要补的,是让别人挑不出错的耐心。”
苏瑾萱低头,小声说道“我也听爸爸的。”
常靖国手里的茶杯轻轻一颤,陈默看到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他见过常靖国在常委会上压住一屋子人的气场,见过他在复杂局势里三言两语定乾坤,也见过他冷着脸训人训得对方额头冒汗。
可这样的常靖国,陈默很少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