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调令是在一个风很大的下午送到的,市政府院子里的经幡被吹得猎猎作响,几名干部正抱着文件从楼前跑过。
扎西顿珠把文件送进来时,眼眶已经红了,他说道“陈市长,自治区组织部的通知。”
陈默接过来,通知不长陈默同志调离卡朗,另有任用。
格桑平措同志按程序主持卡朗市政府日常工作,后续任免按有关程序办理。
陈默看完,把文件放在桌上,他没有立刻说话。
扎西顿珠站在办公桌前,像当初第一次被陈默安排负责文件流转留痕时一样,背挺得很直。
“陈市长。”他声音哽咽起来,“您真要走了?”
“调令到了,就要走。”陈默回应着。
扎西顿珠低下头,陈默看着他,语气温和了一些,说道“政府办这两年最大的变化,不是换了多少人,是文件终于能说清来处和去处,你以后要守住这件事。”
扎西顿珠用力点头应道“我守住。”
陈默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蓝色文件夹,递给他说道“这里面不是秘密材料,是我让你们整理的几张表。”陈默说道,“一个是重点项目责任清单,一个是县乡风险点台账,一个是群众诉求回访表,还有一个是干部交办事项销号表。”
扎西顿珠接过来,眼里有泪水在打转,他抬了抬头,不让泪水掉下来。
陈默看着这个跟了他两年的秘书说道“政府办不是端茶倒水、收文件的地方,政府办是政府系统的中枢神经。”
“中枢神经如果麻木,下面疼不疼、堵不堵、乱不乱,市长就不知道。”
扎西顿珠认真地点头,这些话,他很清楚,以后听不到了。
“以后格桑市长主持工作,你要帮他守住两件事。”陈默说道,“第一,凡事留痕,不能让口头交办变成糊涂账;”
“第二,凡事反馈,不能让批示停在纸上。”
“领导批出去是一半,下面办回来才是一半。没有回路,管理就是断线的。”
扎西顿珠眼眶更红,却还是用力应道“我记住了。”
离任前最后一次政府常务会,议题仍然排得很满。
贡措湖旅游旺季安全保障,玛曲县藏药材基地春季补苗,曲隆沟旧管线复核,雪岭区光伏储能试点并网,卡朗区民宿价格公示。
陈默逐项听,逐项问。很多时候,他不再直接给答案,而是让格桑平措先讲。
“格桑市长,你说。”陈默点了格桑平措的名。
第一次被这样点到时,格桑平措还有些不习惯。
第二个议题时,他已经能把方案、风险和责任单位讲清楚。
到第五个议题,财政局和文旅局因为民宿价格监管争起来,格桑平措直接把话压住。
他说道“价格可以市场化,但公示必须强制。牧民经营户不能乱涨,平台也不能压价。文旅局做规则,市场监管局执法,商务局负责和平台谈,财政局不要总想着少管一件事。”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陈默这才抬起头,看向在座的几个部门负责人。
“格桑市长这句话,你们都记一下。”陈默说着,“政府管理不是谁嗓门大谁管,也不是谁怕担责谁就往外推。”
“市场化不等于放任,监管也不等于包办。政府该做的是定规则、保底线、纠偏差,把权力边界和市场边界划清楚。”
财政局长低头记着,陈默继续说道“以后卡朗的工作,要少讲‘原则上可以’,多讲‘责任上归谁’;少讲‘正在推进’,多讲‘卡在哪个环节’;少讲‘部门配合’,多讲‘谁牵头、谁协同、谁兜底’。”
“部门之间最容易出现管理真空,一件事你也管一点、我也管一点,最后就变成谁都没管。”
说这些话时,陈默环视会议室后,动情地说道“今天是我最后一次主持政府常务会,我不想讲告别的话,只讲工作方法。”
“凡是跨部门事项,必须有牵头单位;”
“凡是涉及群众利益,必须有公开标准;”
“凡是涉及财政资金,必须有审计留痕;”
“凡是涉及生态红线,必须有刚性约束。”
“这四句话,你们以后照着做,卡朗就乱不到哪里去。”
陈默的话一落,会议室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会后,格桑平措跟着陈默走到走廊尽头。
“陈市长,你是不是故意让我在会上多说?”格桑平措看着陈默问道。
“不是故意。”陈默应道,“是以后你本来就要说。”
格桑平措沉默片刻后,看着陈默说道“我怕接不好。”
“你两年前也这么说。”陈默笑了起来。
格桑平措苦笑道“两年前是怕压不住,现在是知道这里太重。”
陈默转过身,看着他说道“知道重,才有资格接。不知道重的人,才会把市长当成椅子。”
格桑平措的眼眶慢慢红了,他没有再说怕,只是低声说道“我会守住。”
陈默摇头应道“不只是守住,还要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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