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美终于抬起头,一咬牙说道“陈市长,钱不是乡里公开收的,是达瓦书记的表弟在收。”
“他说名单要经过乡里点头,先交钱的先安排。”
“已经有十几户交了,有几户是借的钱。我们向乡里反映过,达瓦书记说不要把小事闹大,会影响旅游启动。”
达瓦次仁拍桌子吼道“其美,你不要乱说!”
格桑平措冷冷看着他,说道“让他说完。”
其美索性把话全说了。不只是民宿报名费,乡里还准备把游客停车场修在达瓦次仁亲戚承包的草场旁边,绕开原本规划的村集体用地;
垃圾转运点迟迟不建,是因为有干部想把清运合同给熟人;
培训名额也被截了一批,真正想开民宿的牧户反而排在后面。
陈默听完,没有当场火。
他只是对市纪委干部说道“收据、名单、规划调整记录,全部带走。”
“今天下午,扎仓乡民宿评分重新公示,市文旅局、市场监管局、纪委、村民代表一起参加。”
“达瓦次仁同志暂停主持乡党委工作,接受组织核查。”
说完这些,陈默又看向屋里所有乡干部。
“今天这件事,不只是查一个达瓦次仁。”他说,“你们要明白,县乡治理最怕三种病第一种,程序空转,看起来有流程,实际上流程都被人情掏空了;第二种,权力截留,市里给群众的政策,到了乡里被少数人拿来做人情、换利益;第三种,风险上移,下面把矛盾捂住,等捂不住了,再让市里来灭火。”
屋里安静得连茶杯轻轻碰到桌面的声音都很清楚,陈默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钉子一颗钉子钉下去。
“从今天开始,卡朗所有重点项目,不能只看有没有文件、有没有照片、有没有汇报。要看有没有公开、有无群众签字、有无资金流向、有无现场核验。没有这四个东西,再漂亮的材料,也只能算半截工作。”
达瓦次仁脸色彻底变了,说道“陈市长,我承认工作有疏忽,但现在旅游刚起步,临阵换人会乱。”
陈默看着他,冷冷地说道“扎仓乡乱,不是因为换你,是因为你把规矩换成了人情。”
这句话传得很快,当天晚上,扎仓乡三个村的牧民都知道市里来人把民宿名单重新打开了。
有人不信,直到第二天评分表贴到村口,房屋条件、污水接入、消防通道、家庭意愿、培训记录一项一项写得清清楚楚,交过“协调费”的牧户才敢拿着收据来登记。
市纪委顺着这条线查下去,达瓦次仁的表弟退了钱,两个村干部被免职,达瓦次仁被调离乡党委书记岗位接受进一步处理。
那个叫其美的年轻干部,没有马上被提拔,只是被安排参与旅游专班驻乡工作。
陈默特意交代格桑平措说道“不要把他立成英雄,基层干部以后敢说真话,不能靠一次英雄式表扬,要靠制度保护。”
“英雄式表扬解决不了日常性沉默。”陈默又说,“我们要建立的是一种预期,让干部知道,说真话不会被穿小鞋,按制度办事不会吃亏。否则今天表扬一个其美,明天还有十个其美继续沉默。”
“基层治理,说到底是预期管理。好干部预期自己会被保护,坏干部预期自己会被追责,群众预期自己的声音能传上来,制度才算真的立住。”
格桑平措点头应道“我明白。”
扎仓乡的事刚压下去,玛曲县又出了问题。
藏药材基地第一批补贴苗放时,有两个村报上来的牧户名单明显不对。
一个村明明只有八十七户,却报了一百三十六户;另一个村把长期在外打工、根本不参与种植的人也列进名单。
县农业农村局解释说是统计失误,乡里说是村里报错,村里又说是合作社整理材料时弄混了。
陈默这一次没有亲自先去,他让格桑平措带队,央金卓玛和司法局、审计局一起下去。
临行前,陈默只说了一句话“不要只查表,去看地。”
格桑平措到了玛曲县,果然现问题不在表上,而在地里。
有几块所谓藏药材示范地,翻土痕迹很浅,苗床也不成形,明显是为了拍照临时做出来的。
真正愿意种药材的牧户还在等苗,而几个村干部亲戚的地已经提前领到了肥料和围栏。
乡长解释说“格桑市长,基层工作难,干部照顾亲戚也是为了带头示范。”
格桑平措反问“带头示范,为什么不把名字公示?”
乡长说不出话,央金卓玛把合同和补贴清单摊在村委会桌上,让牧民一户一户核对。
一个老人看见自己名字后面打了勾,却从没领过苗,气得把帽子摔在桌上,说道“我的名字也能被别人种地?”
这句话把屋里的干部问得脸上烫,格桑平措当场要求停剩余补贴,所有名单重新核验,已经冒领的苗、肥料和围栏限期退回。
县农业农村局分管副局长被责令作出检查,乡长停职,合作社负责人移交县纪委调查。
可斗争没有到此为止,当天夜里,玛曲县几个中间商串联了一批人,到县政府门口闹,说市里不让牧民自由采药,又扣了补贴,是要断牧民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