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甜听到这个称呼,联系手串,马上明白——萧甜就这样随随便便把鸦衔剑首领的信物套在了他手上!
他当时还问是不是地摊货!!
沈甜来不及腹诽,先顺杆爬道:“护送我去找佘行天!”
黑衣人二话不说,吹了个响哨,混战中的黑衣人便迅速朝沈甜靠近,又有几个少年相助,替他挡开了混战的人群,让沈甜能够畅通无阻地冲出去。
同伴见此情形,总算放心。华澈和茶茶在掩护下跃至无人高台,沈甜知她意图,取下腰间唢呐,大喝一声掷去,华澈手忙脚乱接了,怒道:“别把乐器丢来丢去的!”
紧接着,穿透天际的嘹亮风鸣声起,沈甜只觉浑身气力一霎充实,借着地势,乘风般飞向佘行天所在屋檐。
吕威远失去一眼,已是节节败退,佘行天听唢呐助阵,便知沈甜脱身寻来,一记推掌,直接将吕威远打落。沈甜见势不好,但相救不及,忽地,吕威远竟定在墙边,缓住冲势,这才叫沈甜救下。
原来是不知从何处飞来一只木簪,好巧穿过吕威远的衣衫,插入墙中,将他挂在了上面。
沈甜把吕威远放在地上,两步跃上屋檐。
佘行天等候已久。
两人照面,却没有立刻动手。
佘行天似乎很有兴致,脸上甚至带有笑意,视线有如毒蛇吐信,舐过沈甜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渐渐的,他笑不出来了。
佘行天像是感叹,又像是遗憾:“你变了。”
沈甜没有说话。
数年前,沈甜初入江湖,游历四方,结识义士豪侠丶同道中人无数,其中就有佘行天。佘行天幼时经历战乱饥荒,逃亡途中被马车碾过一腿,从此不良于行,自此发誓要成为人中龙凤,位高权重,苦练武功。沈甜钦佩他身世悲惨还能有此远大志向,两人无话不谈,携手在江湖上闯荡。
有了名声人脉,佘行天渐渐发展起自己的势力。直至三年前,佘行天发来密信向他求助,称问世朝永夜岛发难。他带着一批生道弟子前往永夜岛支援,却又恰好接到罐儿来信,与佘行天所言有些出入。沈甜心中疑惑,半路折返,撞见佘行天血洗生道山。
他方才醍醐灌顶,这无话不谈的“知己”,他所敬佩的远大志向,原来是纯粹的钱权化身。
生道自此凋零,掌门师父与二师兄成为残废,他在生道帮助处理後事半个月不到就情绪崩溃。震北南见生道惨案,料想同自己作对已久的沈甜没有那麽多心力再来阻止,当即发动准备已久的叛乱,想要直接攻下京城。
无巧不成书,情绪崩溃的沈甜被楚溢清制止他继续参与重建,沈甜为求散心,来到了京城,意外发现了震北南的阴谋,和东方粱里应外合,杀死本要给震北南开宫门的卧底,镇压叛军,“杀死”震北南,又因中毒无法再在外肆意闯荡,在生道一呆就是三年。
这些往事,沈甜三年里,一分一秒都没有忘记。他们就像毒蛇一般,缠绕在他的脊梁上,让沈甜在窒息与疼痛中,不断警醒丶不断恐惧毒牙的袭击。
沈甜很少感到恐惧,为此他在生道学习时,经常被教习的师兄长老夸赞。恶鬼和恶犬没有什麽区别,一旦感受到脆弱与恐惧,立刻就会冲上来撕咬。人们会对未知的事物感到害怕,因此沈甜这样教萧甜:既然未知,那就去了解。这是他勇敢的原因。
但他恐惧佘行天。
沈甜跌得很痛,所以会把陷阱铲除,警告後面的人不要再踩;佘行天则会醍醐灌顶,把陷阱挖得更深,让更多的人掉进去,敲骨吸髓。沈甜无法理解,并对这样深不可测的恶感到恐惧,为此夜不能寐。
沈甜记得自己当时无奈地说“我没办法”。那时候开始已经化雪,却还是很冷,萧甜不知从哪个沈甜嘴里听到他需要人暖床,非常自然地搬进了沈甜的卧室里,恬不知耻爬上师父的床,让师父贴着自己的胸膛,两个人在被窝里挨挨挤挤地说话。
那天晚上又开始下雨,若是没有打雷,沈甜还能睡着,但他突然和萧甜讲起佘行天:“我再过几年也而立了,看到杀人还是会心惊,见着好人蒙冤还是热血上头,习惯不了,没办法。”
他也记得萧甜当时把手臂放在他的腰上,手心按着他的後背,像支撑,也像安抚,很不成体统,但沈甜大人有大量,体谅他的没大没小,因为他也搂着萧甜的脖子,两个人的心跳撞在一起,这时候,沈甜才有勇气承认他的没胆:“我怕佘行天。”
没有血性,懦弱可耻。但是萧甜没有笑他,也没说安慰的话,只是“嗯”了一声,手掌幅度很小地摸着沈甜的後腰,懒洋洋地反问道:“那又怎样?”
那真是很普通的晚上,他们的对话也闲散好似问明日午饭。但过了一会儿,萧甜低下头,指尖抚过沈甜的脸,盯着他微微颤动的发旋很久,叹了口气,仿佛拿他很没有办法,评价道:“哭包。”
沈甜顿时毛了,蹭一下擡起头,水亮的眼睛恶狠狠地瞪他,擡手就朝萧甜的後脑勺来了一下。萧甜脑袋被拍得前倾,很不小心地亲上沈甜的额头,又很不小心吻他脸上的泪痕。
萧甜总是这样,杀就杀了,说就说了,亲就亲了,不管场面是不是难以收场,也对後果没什麽所谓,天塌了就当被子盖。
沈甜年少轻狂吃了苦头,总想再妥当些丶时机再合适些,看到敌人还想再使三十六计,萧甜已经拔剑,让敌人多呼吸一秒都是对他剑的侮辱。
此刻,站在佘行天面前,沈甜不像萧甜那样任尔东西南北风,也再不是那个悲愤又恐惧的少年。他的心从未如此安定,在满场的唢呐琵琶丶刀光剑影中,冷静道:“血债血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