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可这话落在二爷爷耳朵里,却不亚于一声惊雷。
老爷子看着李建业那张年轻而沉稳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想当初,刚和这个孙子相认的时候,他还总觉得建业一个人带着几个女人,不容易,后来又多了两个孩子,他更是操心,总怕建业养不活这一大家子。
他还不止一次地交代自己家里的那几个儿子孙子,说建业是咱们老李家的根,你们当叔叔、当哥哥的,以后一定要多帮衬着点,不能让人家欺负了去。
现在看来……
二爷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笑容,既有欣慰,又有感慨。
他摇了摇头,自言自语般地说道“以前啊,我还老跟家里那帮小子说,让他们多帮帮你……现在我算是看明白了。”
老爷子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李建业,一字一句,说得格外认真。
“往后啊,不是让他们帮你了,是得让你……多拉扯拉扯你那几个不争气的堂兄弟们了。”
李建业推着车,步子又稳又实,听了二爷爷这番话,他侧过头,脸上挂着一贯的轻松笑容。
“二爷爷,你说的这是啥话,啥拉扯不拉扯的。”
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老爷子耳朵里,“咱们都是老李家的人,是一家人。我日子过好了,还能看着叔叔婶子们,还有友仁、友亮他们受穷?那不能够。”
“我这个当哥的,但凡有我一口肉吃,就少不了他们一口汤喝。您老就擎好吧,把心放肚子里,咱们家的日子,以后只会越来越红火。”
这话说的实在,没有半点虚头巴脑的客套,就像在说今天晚上吃啥一样自然。
二爷爷听着,浑浊的老眼里泛起一层水光,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抬起满是褶子的手,拍了拍李建业搭在车把上的胳膊。
“好,好样的!”老爷子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有本事,有担当!不愧是……不愧是我大哥的亲孙子,跟你爷爷年轻时候一个样!”
提到自己的爷爷,李建业心里也有些感慨,他对爷爷的印象早就模糊了,或者说压根就没什么印象,但血脉里的那份亲近,是无论如何也抹不掉的。
平板车在土路上颠簸着,很快,熟悉的团结屯轮廓就出现在了眼前。
到了村口,李栋梁和陈妮儿就停下了脚步。
“建业哥,那我们俩就先回去了,我娘估计还在家等着呢。”李栋梁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笑着。
“行,你们回去吧,今天也辛苦了。”李建业点点头,“车我用完了就给你们送回去。”
“哥你用就行,不着急!”
陈妮儿也小声地跟二爷爷道了别,然后俩人就各自抱着桶,朝着自家院子的方向走去。
李建业则推着二爷爷,熟门熟路地拐进了村里的供销社。
他从兜里掏出钱,麻利地买了两沓黄纸,几炷香,还有一瓶白酒和一包点心,这年头上坟,有这些东西就算是很讲究了。
东西买齐,他把东西放在车上,推着二爷爷就朝着村子后头的山坡走去。
李家的祖坟,就在那片向阳的山坡上。
山路有些不好走,但对李建业来说不算什么,他推着平板车如履平地,没一会儿就到了地方。
他先是把二爷爷安顿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好,然后自己就开始忙活起来。
几座孤零零的土坟,立在荒草之间。
李建业先是走到了最中间那座,那是他爷爷的坟,他没什么印象,只是恭恭敬敬地把坟头的杂草拔干净,摆上贡品,点了三炷香,深深地鞠了三个躬。
接着,是旁边父母的合葬坟。
李建业蹲下身,一边烧着纸钱,一边絮絮叨叨地开口,像是在跟爹娘拉家常。
“爹,娘,我来看你们了。”
火光映着他的脸,神情很是平静。
“家里都挺好的,不用惦记,我现在搬到县城里住了,院子挺大,俩孩子也长高了不少,守业那小子淘气得很,跟猴儿似的,安安倒是文静,跟个小大人一样。”
“对了,国家现在政策也好了,叫什么改革开放,以后做点小买卖也不算投机倒把了,我弄了个鱼塘,挣了点钱,日子比以前舒坦多了,你们在那边,也别替我操心了。”
他又看向最边上那座稍小一些的坟,那是他哥哥李建国的。
“哥,你看见没,咱家现在起来了,以后啊,我肯定让咱老李家,光宗耀祖,再也没人敢欺负咱们。”
“安娜和艾莎,也跟着我享福气。”
他的声音很轻,混在山风里,飘向远方。
二爷爷从头到尾都没说话,他只是挪到了自己大哥的坟前,伸出干枯的手,一遍遍地抚摸着冰冷的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