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一篇报道。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舆论战役。三路大军同时出击,形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信息包围网。
然后是第三波。
下午两点,常靖国打来电话,声音简短有力“小陈,内参已经送上去了。”
陈默看了一眼时间。从昨晚暗访到现在,不到二十四小时。舆论已经引爆了,内参已经上了桌,样品正在送检途中。三把刀同时出鞘,每一把都对准了江北省最脆弱的地方。
汪正坤以为自己面对的是一个只会在江面上开枪的水警头子。
他错了。
陈默是一个在京城新闻圈里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老记者。他最擅长的从来不是正面硬拼,而是舆论造势和信息战。当年在报社的时候,他一篇稿子能让一个市长丢官,能让一个上市公司的股票跌停。
现在他不写稿子了,但他知道让谁来写。
晚上七点,江北省方面终于有了反应。
不是汪正坤的电话,而是一段陈默预料之中的消息。
江映雪在后方一直盯着社交媒体的舆情变化。她给陈默了一份简报江北省宣传部门从下午开始大规模删帖和降热搜,动用了至少三家公关公司,在各大平台上投诉举报相关文章。到晚上六点的时候,评论区里的激烈言论被删了大约百分之四十,几个相关话题的热度也被人为压低了。
但效果甚微。因为三家中央级媒体的报道是挂在官方账号上的,地方宣传部门根本没有权限删除中央媒体的内容。他们能做的只是删评论、压热搜,但文章本身像钉子一样牢牢地钉在那里,任谁都拔不掉。
而且越删越适得其反。网民现自己的评论被删以后更加愤怒了,纷纷转战到其他平台继续帖。到晚上七点的时候,相关话题的总阅读量已经突破了两个亿。
他们删得了评论,删不了民心。
晚上九点,第一个真正的好消息来了。
赵铁军兴冲冲地冲进了船舱“陈局!江映雪刚来消息,江北省委书记的秘书给局里打了个电话。不是打给您的,是打给江映雪的。秘书说书记大人很关心长航局反映的环保问题,问我们什么时候方便安排一个沟通。”
陈默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向上翘了一下。
不是汪正坤打来的,是省委书记的秘书打来的。这说明什么?说明省委书记看到了舆论和内参以后大雷霆,已经把汪正坤骂了一顿,但汪正坤没有面子亲自打电话来低头,所以省委书记只好让自己的秘书出面打圆场。
权力的博弈精彩就精彩在这里。每个电话、每个字、每个称谓背后都藏着一整套信息编码。
“赵局长,你替我回复江映雪,让她告诉对方陈局长正在一线督查,暂时没空。但如果江北省有诚意,可以安排一个正式的会面。”
“好。”
“另外告诉她,回复的时候别太客气也别太生硬,让对方感觉到我们有谈的意愿但不着急。语气要不卑不亢,既不能让人觉得我们怕了,也不能让人觉得我们不讲理。这个分寸她应该拿捏得住。”
赵铁军笑了“陈局,您真是一肚子弯弯绕。跟您在一起这段时间,我学的政治比我前二十年学得都多。”
陈默没笑。他看着窗外黑沉沉的江面,远处有几艘货轮的航行灯在缓慢移动,一闪一闪的,像是黑暗中几只眨着眼睛的萤火虫。
“铁军,打仗最重要的不是枪炮,是势。势压下去了,枪炮都用不着。今天的舆论和内参就是势,它让江北省从主动变成了被动,从高高在上变成了灰头土脸。明天他们来找我们谈的时候,我们就不再是求人的那一方了。”
赵铁军点了点头。他在军队里学过一句话叫“不战而屈人之兵”,但一直觉得那是书本上的东西。今天他亲眼看着陈默用一部手机和几个电话,在不到二十四小时之内把一个副部级官员逼到了墙角,他才真正明白了那句话的分量。
指挥船在江面上轻轻晃动着,像一只蛰伏的猛兽在黑暗中呼吸。远处的江北省省会方向,灯火辉煌,霓虹闪烁,看上去一片繁华。
但陈默知道,那些灯火下面正有人坐在办公桌前面烦得睡不着觉。
省委书记的办公室里应该正在上演一出精彩的大戏,汪正坤的面子被踩在了脚底下,而那个化工园区的老板应该正在疯狂地打电话找人想办法。
而此时的江海集团总部,沈傲君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汪正坤,她看了一眼屏幕,没有立刻接,而是先把面前的笔记本合上,深吸一口气才按下了接听键。
“沈总。”汪正坤的声音跟白天判若两人,那股副部级干部的威压已经荡然无存,剩下的只有疲惫和一种被人按着头摁进水里的窝囊,“省委书记刚把我叫过去骂了一个小时。”
沈傲君没有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内参上去了,舆论压不住,中央媒体的稿子删不掉。”
“书记的意思是,这件事必须尽快平息,不能再拖了。”
汪正坤停了一下,像是在咽一口苦水,继续说道“他让我跟陈默低头,可我没那个脸。”
沈傲君一怔,她也没想到陈默行动如此之快,之狠,这可是在他地盘上,竟然被陈默搞得这么被动。
汪正坤这种人,打仗的时候冲在前面,输了的时候就往后缩。副部级干部的脸比天大,让他亲自给一个正厅级的人打电话认输,他宁可把这个活推给别人。
“汪省长的意思是,让我去。”沈傲君平静地说道,不是问,是陈述。
“沈总,化工园区是你的产业,这件事归根到底是你的事。”汪正坤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推卸责任的急切,“你去找陈默谈,他开什么条件你先听着,合理的我们这边配合,不合理的再想办法。”
“汪省长,您说的条件是什么意思?”沈傲君声音冷冷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