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想,这信该怎么写。
直接问皇帝为什么默许杀人?那是找死。
质问皇城司?更蠢。
他得找个由头,一个看起来合情合理,又能把话递过去的由头。
笔尖落下。
【国师大人钧鉴】
开头很恭敬。
【下官张希安,自青州归返清源故里,奉旨闲居,本不敢以琐事烦扰清听。然近日于故土耳闻目睹一事,心中疑窦丛生,百思不得其解,夜不能寐。】
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
【清源县郊,突命案,三人毙于利刃,现场留北狄狼头铜牌一枚。县衙初判乃北狄细作灭口。然下官私访现场,见血迹排列成线,周遭无搏斗之痕,死者似引颈就戮,平静异常。铜牌所在,亦过于显眼,如刻意摆放。此等情状,与寻常凶案大相径庭。】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接下来是关键。
【更奇者,案次日,便有上官遣人传话于下官,言此案“牺牲在所难免”,令下官“适可而止”。下官愚钝,不解其意。若真是北狄细作所为,自当全力缉拿,以固边防,何来“牺牲”之说?又何须“止步”?】
他把皇城司的话,换了种说法嵌进去。
【下官骤登高位,又骤失权柄,于朝堂棋局,实如稚子观弈,懵懂无知。今见此案蹊跷,上官之言更添迷雾,不由得惶恐。陛下圣心似海,布局深远,非臣下所能揣度。然北疆安宁,关乎国本,清源虽小,亦是大梁寸土。】
笔锋一转。
【下官斗胆,敢请国师大人不吝指点此局之中,陛下所求,究竟为何?若真有“牺牲”,其所换者,又是何物?下官身在此局,如履薄冰,下一步当如何自处,方可不负君恩,亦不负本心?】
最后一句,他写得很重。
【言辞冒昧,万望海涵。临书仓促,不尽所言。】
落款张希安敬上。
他放下笔,把信纸拿起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措辞足够隐晦。没提皇城司,没直接质问皇帝,只说了案子奇怪,上官传了奇怪的话,自己看不懂这棋局,所以来请教。
但该点的,都点了。
北狄铜牌和“平静杀戮”的矛盾。
“牺牲在所难免”和“适可而止”的警告。
皇帝布局深远,自己看不懂。
最后问,陛下到底要什么?牺牲换什么?我该怎么办?
他把信纸折好,塞进一个普通的信封里,封口,按上自己的私印。
印泥是红的,按在封口上,像个小小的疤。
“雪梅。”他喊了一声。
门推开,黄雪梅走进来。
张希安把信递给她。
“找最稳妥的渠道,送去京都,国师府。”他说,“不要经官驿,也不要找眼熟的人。你知道该怎么做。”
黄雪梅接过信,手指捏了捏信封的厚度。
“内容……”她抬眼看向张希安。
“问策。”张希安只说了两个字。
黄雪梅没再问。她把信仔细收进怀里,贴身的暗袋。
“今天之内送出去。”张希安补充。
“是。”黄雪梅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张希安又叫住她。
黄雪梅停下,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