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希安转头看向秦岚山。
“岚山。”
“卑职在。”
“从府库拨一笔银子。”张希安说,“具体数目,你核算。在这院子后头,再起一排屋舍,要能住下百人。桌椅、床铺、笔墨纸砚,一并配齐。”
秦岚山立刻应道“是!”
老夫子眼睛一下子亮了,声音都有点抖“大都督……这,这真是……”
张希安看向那几个少年。
“好好念。”他说,“念好了书,不一定非要考功名。能识字,会算数,明事理,将来做什么都强过睁眼瞎。青州以后的路,得靠有见识的人来走。”
几个少年用力点头。
张希安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老夫子带着一群学生,在后面躬身相送,直到马车走远了才直起腰。
马车里,张希安闭着眼。
秦岚山坐在对面,低声汇报“大人,清源县上游的水坝,主体已经完工了。按您的吩咐,以工代赈的范围,这个月又扩了三个县。眼下直接靠工赈吃饭的民夫,已有近两千人。”
“银子呢?”张希安没睁眼。
“府库支出,上月是二十八万两。其中修路、治水、兴学占了大头。”秦岚山顿了顿,“军费那边……田节度使接管后,所有款项都需经他核准拨付。咱们这边,除了必要的衙署开支和您亲兵的饷银,其余军费支出……几乎没了。”
张希安嗯了一声。
“雪梅夫人那边统计,自您赴任以来,用于民生建设的各项支出,累计已近百万两。”秦岚山补充道。
张希安睁开眼,看向车窗外。
街上人来人往,挑担的,卖菜的,吆喝的。
“民生建设,百万两。”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低,“军费支出,锐减。”
秦岚山没接话。
马车回了大都督府。
张希安直接去了后衙。
王萱在内室,桌上摊着好几本册子,她正拿着笔,一边看一边记。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夫君回来了。”王萱放下笔。
“嗯。”张希安走过去,看了眼册子,“记什么呢?”
“你这两个月巡视各县,看过的那些工程。”王萱指着册子,“清源的水坝,庐州的官道,还有今天去的官学……我都按时间、地点、款项、民夫数目,整理了一遍。”
她说着,眉头微微蹙起。
“越整理,心里越慌。”王萱看向张希安,“夫君,田丰如今彻底掌了军,王康和杨二虎都被架空了。咱们手里,现在就剩下这点民政的权力,还有……花出去的上百万两银子。”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这些银子,修了路,治了水,建了学堂,百姓是念你的好。可朝中那些眼睛,还有宫里那位……他们会怎么想?你兵权没了,却大把撒钱收买民心,这……”
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张希安在桌边坐下,拿起一本册子翻了翻。
记得很细。
“萱儿,”他开口,“你说,咱们张家,如今在青州,靠的是什么?”
王萱愣了一下。
“以前靠军功,靠岳父在清源的根基,后来靠皇帝一时兴起给的权柄。”张希安自问自答,“现在军权没了,岳父老了,皇帝的恩宠……变成了猜忌。”
他合上册子。
“那咱们还能靠什么?”张希安看向王萱,“靠青州这几十万百姓。他们觉得日子有盼头了,孩子有书念了,河堤结实了,路好走了。他们念这份好,咱们张家,才算在这块地上,真正扎下了根。”
王萱沉默了一会儿。
“理是这么个理。”她喟叹一声,“可夫君,树大招风。你这根扎得越深,招的风就越大。我怕……”
“怕也没用。”张希安打断她,语气平静,“该来的总会来。咱们能做的,就是在风来之前,把根扎得再深点,再牢点。”
他站起身。
“民心所向,即是根基。”他说,“别的,走一步看一步吧。”
王萱看着丈夫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说什么。
张希安出了内室,去了前院书房。
他刚坐下,黄雪梅就来了,手里捧着账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