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田亩的队伍,由王康领着,分成十几路,扑向各个州县。起初确实遇到了阻挠。有乡绅带着家丁堵在村口不让进的,有胥吏阳奉阴违拿旧册子糊弄的,还有地方官暗中递话希望“通融”的。
王康没废话。
堵路的,抓。糊弄的,打。递话的,他把话原封不动记下来,连人带话一起送回都督府。
张希安的批复就两个字“照办。”
抓了几个,打了几个,送回来几个之后,阻力就小了。
毕竟,校场那颗人头,还有营房里搜出来的小金库,大家都还记得。
田亩清查,缓慢但坚定地推进着。一张张新的田亩草图开始汇聚到都督府,秦岚山带着人日夜核对、誊录,那本新的鱼鳞册,一页一页厚起来。
另一边,税卡的设立更快。
杨二虎挑的人,都是军营里滚出来的,眼神跟刀子似的。往关键路口一站,那股子煞气,寻常商队看了心里都毛。
新商令也贴出去了。简化文牒,削减厘卡。一开始商人们还将信将疑,试探着走了一两趟,现真的畅通了不少,而且税卡虽然查得严,但明码标价,没有额外的勒索,算下来比以往层层盘剥其实还省了些。
消息传开,往来青州的商队,肉眼可见地多了起来。
尤其是边贸。北地的皮毛、药材,西域的香料、玉石,以前藏着掖着走小路的,现在也敢大大方方走官道了。
税卡那边,每日的银钱流水,开始变成实实在在的数字,报送到秦岚山案头。
秦岚山是个较真的人。每一笔账,他都要反复核对,税吏的签字、商队的画押、货物的清单,缺一样都不行。都督府后面专门腾出几间大屋做库房,每日入库的银两,他都要亲眼看着封箱、上锁、贴封条。
张希安偶尔会去库房看看。
看着那些白花花的银子,一箱一箱码放整齐,封条上盖着大都督府的红印。
他心里没什么喜悦,只有沉。
这些都是民脂民膏。以前,不知道流进了多少人的私囊。现在,只是把它们放回了该放的地方。
时间过得很快。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一晃,两年过去了。
青州府的变化,是个人都能感觉到。
街上的人多了,铺子开了,货物流通了。以往荒废的驿站重新热闹起来,沿途还能看到新修的茶棚、脚店。
军队的变化更大。王康和杨二虎手里有了实实在在的钱粮,军械一批批换新,欠饷补到位,操练的号子声一天比一天响亮。虽然距离真正的强军还有距离,但至少,有了个样子。
边境也安稳了不少。税卡严查,走私的路子被堵死一大半,北狄细作的活动也受到了遏制。加上商路畅通,边民也能靠着贸易赚点活命钱,生事的人就少了。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走。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京都,皇宫,御书房。
窗外的蝉鸣叫得人心烦。
皇帝宋珏坐在宽大的紫檀木御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奏折,看了很久。
他头比两年前又白了些,眼角的皱纹也深了。
但眼神,依旧沉静,深不见底。
终于,他放下奏折,手指在光滑的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笃,笃。
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御书房里,格外清晰。
伺候在一旁的老太监,头垂得更低了,连呼吸都放轻了。
“青州府……”宋珏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去年的岁入,是多少?”
老太监早就背熟了,立刻躬身回道“回陛下,根据青州府大都督张希安呈报,景和十一年,青州府全年赋税、商税及其他各项岁入,共计九百八十万两有奇。”
“九百八十万两……”宋珏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他的目光,落在御案上那份奏折的末尾。
那里,有张希安的亲笔签名,和一个鲜红的青州府大都督印。
“往年呢?”宋珏又问,“景和九年,青州岁入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