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出来,堂下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
重造鱼鳞册?
那可是天大的工程!耗时耗力不说,关键是……这得动多少人的奶酪?
张希安没管他们怎么想,接着说“王康。”
“在!”
“你总揽此事。”张希安看着他,“从军中抽调可靠人手,配合各州县户房书吏,实地勘丈。我要看到最新的、最实的田亩图册。每一块田的形状、大小、肥瘠、归属,都要清清楚楚,标在图上,记在册上。”
王康脸色一肃“是!末将领命!”
“记住,”张希安补充道,“遇到阻挠的,无论是地方胥吏,还是乡绅大户,先抓起来。抗命不遵的,以妨碍公务论处,该打打,该关关。出了人命,我担着。”
“明白!”王康重重点头。
“第二件,”张希安转向杨二虎和秦岚山,“商税。”
杨二虎眼睛一亮,秦岚山则是微微颔,等着下文。
“以往对行商,限制太多,关卡林立,胥吏层层盘剥。”张希安说,“商人赚不到钱,自然就想方设法偷税漏税,甚至干脆不走官道。”
他从案上又拿起一份早就拟好的条文。
“这是新拟的《青州行商便利令》。”他抖开那卷纸,“从即日起,放宽对境内行商的诸多限制。简化通关文牒,削减不必要的厘卡。鼓励边贸,凡是往来北地、西域的商队,府衙给予一定便利。”
堂下几个书办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有点意外。这……这是要松绑?
但张希安下一句话,就让那点意外变成了紧张。
“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冷,“便利,不是放任。从即日起,青州境内所有水陆要道、关键隘口,设立统一的税卡。税卡由都督府直接派人掌管,地方衙役协从。所有过往商货,一律按新定的税率,查验、登记、纳税。”
他看向杨二虎“二虎。”
“在!”杨二虎嗓门大,震得梁上灰都往下掉。
“税卡的护卫、稽查,你负责。”张希安说,“抽调一队精干人马,要手脚干净、眼神毒辣的。给我盯死了。凡有走私、夹带、闯卡、贿赂税吏者,货物全数没收,人羁押候审。情节重的,直接砍了。”
“嘿嘿,这事我在行!”杨二虎搓着手,一脸兴奋,“大人放心,保证连只耗子都别想蒙混过去!”
“秦岚山。”张希安又看向那位清瘦的参军。
“卑职在。”
“新税率的核定、税卡的账目登记核查、所有商税银钱的入库清点,你全权负责。”张希安说,“每一笔进出的银子,我要知道来龙去脉。账目必须清晰,每日一报。若有一文钱对不上……”
他没说完,但秦岚山已经躬身道“卑职明白。若有差池,甘当军法。”
“嗯。”张希安点点头,把那份《行商便利令》递给秦岚山,“细则都在里面,你去细化执行。王康和二虎配合你。三件事,同时推进清田亩,造新册;设税卡,严稽查;理账目,保入库。”
他看向堂下三人,又扫了一眼那几个噤若寒蝉的书办。
“两件事,一个目的。”张希安声音沉下来,“让该交的赋税,一粒米、一文钱,都依律足额,进到青州府的库房里。”
“青州要活,百姓要吃饱,军队要刀快甲坚,靠什么?就靠这些钱粮。”
“以前那些浑水摸鱼、中饱私囊的路子,从今天起,断了。”
“我不管他们以前怎么玩的,现在,按我的规矩来。”
他说完,挥了挥手。
“都去办吧。”
“是!”
王康、杨二虎、秦岚山齐声应道,转身大步走出正堂。那几个书办也赶紧抱着册子跟了出去,脚步匆匆。
堂里又空了。
张希安独坐在那儿,阳光慢慢移过来,照在他半边脸上,暖洋洋的。
但他心里没多少暖意。
他知道,这两把火点下去,烧起来的,恐怕比校场那五颗人头更旺,更烫。
接下来,就看这火,是先烧干净那些蛀虫,还是先燎到他自己的眉毛了。
日子一天天过。
青州府大都督府出的政令,像石头丢进水里,波纹一圈圈荡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