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炭的热气烘着他的脸。
他把第一张纸,慢慢按在炭块上。
纸边蜷曲,焦黑,然后腾起一小簇火苗。火苗撕裂了纸上那些“顺风货栈”、“隆昌马行”、“兴庆府”、“榆林仓”的字迹,还有他画的那些歪歪扭扭的连线。
火光照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静静看着那张纸烧成灰烬,落在炭灰里。
然后是第二张,第三张……
所有写了他分析过程的草纸,都烧了。
最后,他把那两堆卷宗原本放回架子上该在的位置。王飞抄录的文牒摘要,他折好,塞进怀里。
铁皮盆里只剩下一堆灰白的纸灰,盖在暗红的炭块上。
他端起铁皮盆,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傍晚的风吹进来,带着凉意。
他把盆里的灰烬和炭块,一起倒进了窗根下的排水沟里。灰烬被风一吹,散开,顺着水流冲走了。
关好窗。
旧档房里恢复了昏暗和寂静,只有那股子霉味还在。
张希安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出档房,反手锁上门。
看门的老衙役蹲在廊下打盹,听见动静,睁开眼。
“张爷查完了?”
“查完了。”张希安说,“辛苦您老。”
“不辛苦不辛苦。”老衙役摆摆手。
张希安没再多说,径直走出县衙。
天已经擦黑了。
街边店铺点起了灯笼,光晕黄黄的。
他走得不快,脑子里还在转。
走私网络。
草原骑兵。
宁王封地。
这三样东西连在一起,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宁王的手,早就伸进了青州,伸进了北疆的走私渠道。他利用这条渠道,源源不断地从北地获取皮毛、药材、矿石……甚至可能还有其他东西。
意味着他在暗中蓄养、调动着力量。
意味着他做这些,绝不是为了做个安安分分的富家王爷。
北狄已不足为虑。
那么,宁王积蓄力量,是想对付谁?
朝廷?其他皇子?还是……掌控北疆,以图更大?
张希安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无意中撞破的,不是什么地方豪强勾结北狄的小打小闹。
而是一个皇子,一个可能对皇位有想法的皇子,在北疆布下的一局大棋。
他这颗已经辞官归乡、看似无用的棋子,好像不小心,踩到了棋局最敏感的一条线上。
回到家,天已经黑透了。
王萱就在前院等着,手里提着盏灯笼。
“怎么才回来?”她迎上来,灯笼的光照着她脸上明显的忧色。
“查得细了点。”张希安说,声音有点哑。
王萱把灯笼凑近些,看他脸色。
“没事。”张希安避开灯光,“雪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