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希安也点点头,径直往里走。
他没去内宅,直接去了书房。
推开门,屋里还是他早上走时的样子。书案上摊着几本光禄寺的闲散文书,砚台里的墨半干着。
他关上门,走到书案后,没坐。
站了一会儿,他转身,走到靠墙的那个书架前。
书架很高,顶到房梁。他伸手,在最高那层的角落里,摸了一会儿。
摸出一个小木匣。
不大,漆面都有些斑驳了。
他拿着木匣,走回书案后,坐下。
打开木匣。
里面是一叠厚厚的纸。纸页有些黄,边角也磨毛了。
最上面一张,写着一行字“景和九年冬,淮州至和田县途中所见。”
这是他当八府巡按那一年,沿途记下来的东西。
吏治如何腐败,税赋怎样苛重,百姓过的什么日子,官仓里堆着粮却饿死人……一桩一件,他都写下来了。
当时写这些,没想给谁看。就是心里堵得慌,不写下来,憋得难受。
后来,他写过奏疏,递上去,石沉大海。
再后来,皇帝说“水至清则无鱼”,把他召回京都,给了个光禄寺卿的闲职。
这些纸,就被他收进木匣,塞在书架最高处,再没动过。
张希安一页一页翻着。
字迹有些潦草,是路上匆匆记的。但事情都记得很清楚。
“庐州府外三十里,见饿殍七具,皆妇孺。问乡民,言官仓有粟,价高,斗米千钱,民不得食。”
“和田县漕粮案,涉银三万两,县令李茂分得八千,余者层层瓜分。押运小吏陈明因觉有异,被构陷入狱,父老沿途乞告,遇劫。”
“淮州景和九年赈灾银,十去其七,前任知府赵德明与豪族孙家勾结,伪报灾民数目,侵吞银两。林王氏夫为押运官,察觉端倪,被灭口沉河。林王氏状告无门,反被诬陷,囚死狱中。”
……
一页,又一页。
张希安看得很慢。
这些事,他很多都亲手查过,办过。人也抓了,案也结了。
可然后呢?
淮州案结了,和田案结了,庐州案也结了。
可这些纸上记的,仅仅是这几桩案子吗?
不是。
是这大梁朝三百年,吏治渐腐,积重难返的一个缩影。
是他张希安,一个二十四岁的三品官,穿着这身绯色朝服,站在祭坛下面,看着那尊被擦得干干净净的鼎时,心里那点怎么也压不下去的冰凉。
他合上最后一页纸。
把整叠纸拿起来,掂了掂。
很厚。
然后,他放下纸,铺开一张新的奏疏用笺。
提起笔,蘸了墨。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下。
然后落笔。
“臣光禄寺卿张希安,谨奏”
“臣本寒微,蒙陛下拔擢,位列卿班,常怀兢惕,恐负圣恩。然臣才疏学浅,德薄能鲜,于光禄寺任上,虽竭驽钝,终觉力不从心,难堪重任。”
“臣昔年奉旨巡按江南,遍历州府,亲见吏治弛坏,赋税苛繁,民生困苦,有饿殍于野而官仓粟陈者,有冤沉海底而状告无门者。臣愚钝,尝以为肃贪惩腐可救一时,然年余以来,反复思之,始知积弊已深,非臣一介微末所能撼动。”
“臣每念及此,夙夜忧叹。陛下尝训臣‘水至清则无鱼’,臣初不解,今稍悟之。然臣性拙直,见民生疾苦而不能言,居庙堂之高而无所为,此心难安。”
“故臣冒死恳请,乞骸骨归乡,让贤能者居之。臣愿卸去朝服,还归青州故里,耕读教子,了此残生。”
“今附臣巡按途中随手所记见闻一册,虽言辞粗陋,皆臣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伏望陛下垂览,知天下疾苦之万一,则臣虽去,亦无憾矣。”
“臣不胜惶恐待命之至。”
写完了。
张希安放下笔,拿起那张纸,吹了吹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