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一林走了。
书房门轻轻合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张希安一个人坐在书案后面,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敲了敲。刚才鲁一林说的那句“潜龙勿用,静观其变”,还在他脑子里转。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外面是京都的夜。院子里的灯笼光斑驳地洒在青石板上,远处街上有打更的声音,梆,梆,梆。
四个月了。
从接到那道“光禄寺卿”的圣旨,到把青州那边的人一个个接过来,再找到这处三进三出的大宅子,安顿下来。
今天总算是都到齐了。
他想起白天那顿接风家宴。
王萱坐在主位旁边,脸上带着笑,招呼这个,招呼那个。黄雪梅忙前忙后地布菜,江楠和李清语安静地坐着,偶尔说两句话。
父亲张志远和母亲坐在上,看着这一屋子人,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清华、清水,还有秦明月,三个姑娘坐在靠边的位置,话不多,但眼睛里有点新奇。
鲁一林呢?
鲁一林就坐在靠门那桌,一个人,慢悠悠地喝酒,夹菜。看起来随意得很,眼睛却时不时往窗外瞟,往屋顶上看,好像在打量这宅子的格局,又好像在闻这京都空气里的味道。
张希安当时陪父亲喝了几杯,说了些青州的旧事,江南的风物。
但他心里清楚,这顿饭,不是为了叙旧。
是为了把人聚拢过来。
青州太远了。
他在京都,光禄寺卿,听着好听,实则是被圈养。万一京里有什么事,青州那边的人,他够不着。
所以,他得把人接过来。
接到眼皮子底下。
哪怕这京都,比青州更诡谲,更危险。
至少,人在身边。
张希安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空气里有夜风的味道,还有点远处街市飘来的烟火气。
他关上窗,走回书案前坐下。
案上放着光禄寺的几份文书,都是明天要核对的祭祀供品单子。他看了一眼,就推到一边。
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本子。
很薄,封皮旧了。
他翻开。
里面是他这几个月,断断续续记下的东西。
不是公务。
是一些名字,一些日期,一些简单的词句。
“四月十七,父亲、母亲启程。”
“五月初三,秦明月、清华、清水抵京。”
“五月二十,鲁伯到。”
“六月初八,宅邸定契,三进三出,西城仁寿坊。”
“今日,家宴。”
他拿起笔,蘸了墨,在“今日,家宴”下面,添了一行
“鲁伯言潜龙勿用,静观其变。”
写完,他放下笔,合上本子。
潜龙勿用。
静观其变。
意思是,让他藏着,别动,看着。
张希安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