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淹死的那个书吏,”上下说,“陈书吏。档案库老吏说,他补录卷宗前,在府衙当过半年杂役,负责抄写文书。我查他下落时,在县衙存底里看过他写的字。和这个,一模一样。”
张希安脑子里嗡的一声。
陈书吏。
三年前淹死的那个。
“所以……”张希安慢慢说,“这诉状,是陈书吏抄录的?或者……是他藏的?”
上下没回答。他拿起那张纸,翻到背面。
背面也有字,更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赵周势大,此状难出。藏于卷中,待后来者。陈三绝笔。”
陈三。
应该就是陈书吏的名字。
张希安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看着桌上那张血迹斑斑的纸,看着那些模糊的字,看着那个暗红色的手印。
十年了。
这张纸藏在卷宗夹层里,藏了十年。
写这张纸的女人,早就死了。被砍了头。
藏这张纸的书吏,也死了。淹死在河里。
而这张纸上指控的人,前任知府赵德明,早就升官调走了。乡绅周永福,现在还活着,在淮州城里,依然是个人物。
张希安伸手,把那张纸拿起来。
纸很轻,但很沉。
“上下。”张希安说。
“在。”
“你看看这个。”张希安把纸递过去,“仔细看。这上面写的,是不是把所有线索都连起来了?”
上下接过纸,凑到灯下看。
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连起来了。”上下说,“孙大勇为什么搬走——他是押解林王氏的差役,可能知道内情。李四和他老娘为什么病死——李四是作伪证的邻居,被灭口。陈书吏为什么淹死——他藏了这张诉状。吴同知为什么升官——他当年审的案,判的林王氏死刑。”
上下顿了顿。
“还有卷宗涂改,原始笔录遗失,所有证据消失。”他看着张希安,“都是为了掩盖这件事。侵吞赈灾银两,杀人灭口,诬陷无辜。”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灯芯爆了一下,火光跳动。
张希安站起来,在书房里踱步。
走了两圈,他停下。
“三十万两赈灾银,”张希安说,“侵吞十万。景和九年,淮州大水,死了多少人?”
上下沉默。
“我查过,”张希安继续说,“景和九年淮州大水,淹了三个县,灾民五万余。朝廷拨银赈灾,但粮不够,药不够,很多人饿死,病死。当时民间有传言,说赈灾银被贪了,但没人敢深究。”
他走回书桌前,看着那张诉状。
“现在我知道了,”张希安说,“不是传言。是真的。”
他拿起诉状,又看了一遍。
“林大勇,押运官,现账目问题,暗中查访,收集证据。”张希安念着上面的字,“然后被杀了。身中七刀。”
他抬头看上下。
“杀他的人,是知府赵德明,还是乡绅周永福?”
“不重要。”上下说,“反正是一伙的。”
张希安点头。
对,不重要。
重要的是,人死了。证据被撕了。告状的女人被诬陷毒杀亲夫,砍了头。
一条命,又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