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明知道她不简单,明知道这杯酒背后可能有算计,却还是喝了。
不是被她迷住,也不是逞强,更不是幼稚地相信所谓风月场上的一句“信我一次”。
他喝下这杯酒,是因为他判断她暂时不会在酒里动手脚,也是因为他给了她一个可以继续谈下去的台阶。
这比任何警惕都更让沈傲君难受,她在商场上见过太多男人。
有人在她面前故作冷静,眼神却忍不住往她身上飘;有人嘴上说着原则,手却在桌下接过了银行卡;有人一边痛骂江湖险恶,一边在她递过去的温柔里忘了自己姓什么。
那些人好对付。贪财的给钱,贪色的给暧昧,贪权的给关系,贪面子的给尊重。
每个人都有价码,每个人都有软肋。
沈傲君从二十岁出头开始跟各种各样的男人周旋,早就练出了一双眼睛,只要三杯酒、两句话、一个眼神,她就能摸到对方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
可陈默不一样,他不是没有欲望。
沈傲君看得出来,他刚才登上甲板看到她时,眼神里有过一瞬间属于正常男人的波动。
那一瞬很短,短到几乎抓不住,但她还是捕捉到了。
也正因为捕捉到了,她才更清楚这个男人可怕在哪里。
他不是没有动过心,而是动了心以后还能把心收回去。
他不是看不见她的美,而是看见以后依然把她放回“江海集团女总裁”“三江联盟钱袋子”“神秘人前台棋子”的位置上。
沈傲君忽然觉得胸口有些紧,她知道自己今晚的任务是什么。
神秘人给她的要求很明确稳住陈默,试探他的价码,必要时制造足够暧昧的影像证据。
只要陈默露出一点破绽,照片、视频、舆论、纪检举报就会同时力,把这个年轻局长拖进一场作风风波里。
哪怕不能把他打倒,也要让他分心,让他停下来,让江海集团有时间转移账本、切断资金线、洗掉那些还没来得及处理干净的尾巴。
她应该照做,她也一直以为自己能照做。
可陈默喝下那杯酒后,她心里某个地方突然乱了一下。
那不是怜悯,也不是所谓少女心动。
沈傲君早过了会被一个男人一杯酒打动的年纪。她只是忽然意识到,这么多年她用来判断男人的那套东西,在陈默身上失灵了。
他信她一次,却不是把命交给她。
他给她台阶,却没有给她靠近的机会。
这种分寸太冷,也太干净。
沈傲君最怕的就是这种干净,因为干净的人不会被她的手段牵着走;
因为干净的人一旦看穿她,就不会给她留下多少讨价还价的余地;
也因为干净的人偶尔给出的那一点信任,会让她这种在泥水里泡久了的人,突然不知道该把手往哪里放。
她甚至有一刹那想问陈默你就不怕我真的害你吗?
可话到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不能问。一问,就露怯了。
沈傲君端起自己的酒杯,借着喝酒的动作压住心里的波澜。
红酒滑过喉咙,微涩,回甘却很慢。
她忽然想起父亲还在世时说过的一句话在江上做生意,心不能软。
船一旦开出去,风浪不会因为你是女人就让你三分。
这些年她也确实没软过,她看着竞争对手破产,看着不听话的码头被掐断货源,看着某些干部从义正词严变成主动登门,看着一笔笔不干净的钱从账上转出去,又从另一张更干净的账上回来。
她知道自己走到今天,手上不可能没有泥。
可此刻坐在陈默对面,她忽然有一种荒唐的感觉。
她像是一个精心化了妆、穿着红裙、带着满身香气的女人,端着最好的酒,坐在最华丽的游轮上,却被这个男人一眼看到了鞋底沾着的污泥。
更荒唐的是,他看见了,却没有立刻羞辱她。
这让沈傲君既恼怒,又有些不知所措。
她恼怒自己竟然会在任务里分神,也恼怒陈默为什么偏偏要这样。
如果他轻浮一点、贪婪一点、猥琐一点,哪怕只是虚伪一点,她都能毫不犹豫地按下后面的按钮,把今晚的影像变成一把刀,照着他的名声、前途和感情一起捅下去。
可他偏偏没有,他只是坐在那里,端着酒杯,平静地给了她一次继续说话的机会。
沈傲君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被这份平静轻轻拨了一下。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她更不能允许这种感觉继续扩大。
她提醒自己,江海集团现在已经到了悬崖边。
三江联盟被打掉,旧仓库那批资料随时可能暴露,静水咨询那条线如果被陈默咬住,背后的人不会放过她。
神秘人不是她的朋友,那些年被利益绑在一起的人,也从来不会在关键时刻讲什么情分。
她必须完成任务,她必须让陈默慢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