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麦单手支在沙发靠背上撑着脑袋,沉默地等李勉说完后才动身拿过烟和烟灰缸。
“你说的那个录音是什么?拿来给我听听。”
“哦,好。你不说我差点忘了。”李勉点出录音递给她,“听嘛,听完就该删了。”
男人的声音冷静克制,像在汇报工作。可当中那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偏把那几句严肃的话拐带成了另类的表白。再联系上他那副强打精神的模样,苏麦不由得暗暗唏嘘。
她把手机还给李勉,清了下嗓,“我觉着吧,其实也不用删。既然不是爱情么,过了这阵子,也可以当个人脉嘛。医院的人脉可遇不可求,特别实……”
话还没说完,苏麦便隔着薄烟瞅见李勉点了蓝色的垃圾桶图标。
“昂?你说啥?”李勉抬起脸,“刚没注意听。”
一脸无辜,是真没听见。苏麦无奈地摇摇头,“没啥。”
“哦,好吧。”李勉放下手机,惬意地伸个懒腰,“现在这样挺好的,很轻松。”
“绵绵,我想问个问题,还是关于靳恒,可以吗?”
“可以呀。”
“他沉重的人生课题,主要就是怎么处理他家那些乱七八糟的关系吧?”
李勉轻轻摇头,“处理关系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处理关系带给他的负面影响。比如愤怒、内疚……”
她忽然顿住,垂眼拿过今天刚买的抱枕,又够过苏麦的打火机,燎烧挂吊牌的棉绳。
青烟袅袅,绳子很快断了。
“其实他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努力自救了。压制住爱玩爱闹的天性,拼命学习,就是为了能尽早逃离。”李勉将抱枕压在胸腹间,边把玩吊牌边小幅前后晃动身体,“然后还不停地自我催眠。最典型的例子就是,他妈妈因为怀他、生他病情加重,他却说他从没因此内疚过……反正我是不信的。”
苏麦皱着眉吐烟,“绵绵,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靠近你,也是为了自救?当然我感觉他应该不是主观上认定这么做有用,更t?类似于植物趋光的本能吧。”
“想过的。”李勉抬起眼,“这就更能佐证我和他的关系一点都不纯粹,所以才能这么干脆地撇开对方。”
苏麦没吱声。
“而且他其实很清楚,他真正的之路不是一段稳定的男女关系和一眼能看到头的安稳生活。”李勉突然挺直腰背,声调也拔高了几分,“而是去经历更大的痛苦、愤怒、无能无力,进而认清自己的渺小,还有渺小的自己的那些微不足道的苦恼!”
“……这啥?”苏麦目瞪口呆,“十四行诗吗……不是,你的意思是,他要出家吗?当苦行僧?”
“他想去做无国界医生!就是哪里遭灾哪里打仗就去哪里救人的那种……”李勉嘴角一撇,哽咽起来,“他虽然离家早,但一直都不自由。无国界医生也是他唯一能想到的获得自由的途径!他会去的,他在认识我之前就在盘算这事了……”
仿佛是又打了一个鼻钉,泪腺深受触动,开始玩儿命地制造眼泪,李勉瞬间成了泪人。
“刚才给你听的那段录音,”她抽噎着说,“是我逼着他录的。我不是真的要让他帮我对付路文彬……虽然后来他真的有帮到我,但我的目的从始至终都只是不想让他去冒险。
“现在录音被我、被我删了,我、我再也不能、不能……”
李勉终是泣不成声,却又实在控制不了倾诉欲,再次开口几乎是哭喊:“他还是会去的!他根本不想接手他爸的公司!他一定还是会去的!
“他可能会受伤,会患上难治的传染病,会有后遗症,甚至会死!我宁愿他留下来当总裁!”
苏麦本来已经被李勉的情绪感染得鼻酸了,听到最后一句,一个没忍住便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李勉的脑袋一抽一摆的,“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是,我也觉得我自己很可笑,我有什么资格阻止他自救呢?那是他的人生啊!”
“噢噢噢——”苏麦连忙凑上前拥住她,哄孩子似地轻拍她的背,“我不是笑你啦!你瞧你,哭出一身汗了都。别哭啦,再哭下去才打的鼻钉要发炎啦!”
难过的时候最经不得安慰,李勉愈发泪如雨下,“我恨我自己!我就不该来鹿泽!好后悔啊麦麦!当初我就该听你的,不要……”
“好了好了好了,不说这种话。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不来鹿泽,哪有咱们今天的绵绵?对吧?”苏麦稍稍推开她,拿过纸巾给她擦眼泪鼻涕口水,“你可是独自一连对付了两个难缠的狗男人了哦!呃,我说的是你前男友和路文彬哈。总之,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李勉愣了愣,歇了没几秒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靳恒也跟我说过这句话……”
“是吗?”苏麦有点惊讶,便索性放大了惊讶的表情逗她开心,“看来他没我想得那么糟嘛!”
“他不糟!”李勉急急地抹一把脸,“他很好的!”
“哦?怎么个好法?”
“他们小区里有很多流浪猫,有人嫌吵,投诉给物业,物业就要下药毒死那些猫。他和另外一些业主反对,就联合起来自费给猫做tnr。除此之外,他还要定期给猫打疫苗呢!”
李勉语速飞快,像是担心说慢了就会降低可信度似的。
苏麦故意拖长声音“哦”,“说起来,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先前你都没怎么讲过。”
“其实我也不太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