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
白慕容转过身来,瞪了一眼。
书童白小墨正蹲在地上翻箱子,手里举着两件袍子,脸上挂着一种“又来了”的表情。
白小墨,本名不叫白小墨。
他本名叫白二牛,是白府管家的儿子。
五岁那年,白慕容指着他说:“二牛这个名太土了,跟我混的人不能叫二牛。”于是给他改名叫白小墨——白自然是随白家,小是小字辈,墨是肚子里要有点墨水。
白小墨对这个名字很满意,今年他大概十七八岁,比白慕容小两三岁,个头也比白慕容矮半头。
圆脸,浓眉,一双眼睛不算大,但很灵活,眼珠子一动就是一个主意。
他穿的是白府家丁统一的青布短衫,但洗得干干净净,袖口挽到手腕,露出一截晒成小麦色的手臂。
他最大的特长是两样:一是帮白慕容出主意,二是帮白慕容收拾烂摊子,前者和后者结合得极为紧密——出的主意十个有八个会变成烂摊子,然后他再收拾。
本着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关系,让白小墨在白慕容面前跟别的下人不一样。
别的下人会说“少爷说得是”,白小墨会说“少爷你行行好赶紧歇会儿吧”。
别的下人会在白慕容踱步的时候安静地站到墙角,白小墨会在他踱步的时候翻个白眼。
此刻,白小墨正从箱子里拎出白慕容的第四件长衫,抖了抖,举在夕阳底下看了看,然后把脸转向白慕容。
“你脚底下那块地砖都快被你磨凹下去了。”
白慕容低头看了一眼——他刚才无意识地来来回回踱了不下百步,青砖地上隐约可见一道被靴底磨出的弧形轨迹。
他没意识到自己在踱步,他的腿有自己的想法。
“我活动活动腿脚。”白慕容说,然后伸手去拿桌上的茶杯。
茶杯是空的,他又把茶杯搁下了——搁偏了,半个杯底悬在桌沿外面,差点掉下去。
白小墨伸长胳膊把杯子往里推了推。
“少爷,你的手在抖。”
“没抖。”
“你刚才端杯子差点拿不稳了。”
“那是——手滑。”白慕容把手背到身后。
手指在手心里攥了攥——确实抖,指节发凉,掌心出汗,抖得跟得了癫病一样。
他把手指掰了掰,结果连另一只手也开始抖了,他把两只手都背到身后,然后开始抖腿。
白小墨看得清清楚楚。
他认识白慕容十几年了,见过白慕容在青州城里走路带风、折扇一摇把姑娘们迷得七荤八素的样子,也见过白慕容窝在被窝里看话本子看得直流泪的样子。
但他从来没见过自家少爷这副表情——嘴角是弯的,但嘴唇是干的,眼睛是亮的,但眼皮在跳,整个人从脊椎到脚后跟都绷得紧紧的。
“少爷。”
白小墨换了一件袍子拎起来,月白色的,领口绣着银线兰草,“这件行不行?配你那条碧玉腰带——那个,你别抖了,晃得这衣服的针脚都要被你晃松了。”
“哪件——哦。”
白慕容看了一眼袍子,皱了皱眉,“太素,不够——不够——”他找不到词,用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圈。
“不够什么?”
“不够‘第一眼看见就让人心头一颤’的那种,我要是穿得太素,她下山来了,远远看见我——一个穿白衣裳的普通人,跟镇上那些穿白褂子的脚夫有什么区别?她可能还没走近就要掉头走了。”
白小墨看着手里那件价值百两银子锦缎长衫,沉默了。
“这件呢?”他又拎出一件,蓝色的,绸面,绣着银色的云纹。
“太艳,看着像个唱戏的。”
“这件?”——青灰色,素面,只在袖口镶了一圈暗纹。
“太老气,我爹的衣裳就这个色。”
“这件——”白小墨从箱子最底下拽出一件黑色的,领口绣着金线的竹叶纹,这件是他觉得所有衣裳里最好看的一件,白慕容在京城的时候穿着它去逛庙会,回头率极高。
白慕容盯着那件黑竹叶纹的长衫看了三息。
“这件也不行。”
“为什么?”
“黑色的显瘦,万一她觉得我弱不禁风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