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桧心中暗叹:此人,本身便是威仪。
他不敢再多胡思乱想,连忙侧手轻轻扯了一把身侧的王氏。
二人快步走到厅堂正中,双膝一弯,稳稳跪在冰凉的青砖地面。秦桧深深俯首,额头趋近地面,声音恭谨沉稳:“草民秦桧,携内子王氏,叩见陛下。”
王氏连忙跟着跪倒,惴惴地垂着头,跟着行礼叩首。
林冲端坐不动,指尖轻轻搭在椅柄上,看着阶下俯首跪地的秦桧夫妇,心底忽然飘起一缕前世旧事。
前世他游历西湖,驻足岳王庙前时,曾见过铁跪像被游客拿鞋底抽,他也凑过去唾弃过这两人。
可彼时隔着冰冷铁器,所有的愤慨与快意终究是隔了一层,虚无又浅薄,亲眼看着活生生的秦桧、王氏跪在自己面前,这般真切的臣服、卑微的俯首,彻骨的恭谨与惶惧铺陈在眼前,那份酣畅淋漓,是对着冰冷铁像万万体会不到的。
林冲垂眸,目光淡淡扫过二人,越看越觉形似。
眼前的秦桧,脊背绷得笔直,却不是傲骨,是强撑出来的体面。
双肩微微内扣,头颅死死低垂,额头几乎要贴住冰冷青砖,整个人缩在一身长衫里,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卑微谄媚。
这般俯首帖耳、畏威畏势的模样,竟和岳王庙前那尊屈膝跪地、永世忏悔的铁像,重合得严丝合缝。
再看身侧的王氏,更是有七八分相像。
看来前世那铁跪像的模样是有依据的!
秦桧夫妇跪在地上久久听不见林冲免礼的声音,只能伏地不起。
而林冲也不说话,这才多久,前世他们俩的铁像可是跪了很久的,且先让他们跪着!
打了个哈欠,林冲拿起一本话本翻看了起来。
于是前厅中便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之中,只有秋风过堂和林冲偶尔的翻书之声。
许久没看话本,这一翻林冲才发现这笑笑生是个人才,他这本话本居然已经隐隐有了几分仙侠文的雏形,看上去挺像那么回事,就是脑洞还不够大!
林冲指尖轻捻纸页,缓缓翻卷,目光落在字句之间,悠然品读起来。
前厅之中,气氛骤然陷入一种极致诡异、令人窒息的寂静。
堂外秋风穿廊而过,卷着微凉的秋气掠过窗棂梁柱,发出细碎的簌簌声响,偶尔夹杂着几声落叶轻坠的微响,愈发衬得厅堂死寂。
余下的,便只有林冲不急不缓、断断续续的翻书沙沙声,轻浅平淡,却如同无形的重锤,一下下敲在秦桧夫妇心头。
二人始终维持着双膝跪地、俯首垂首的姿势,不敢有丝毫挪动。
青砖地面浸满秋日的寒凉,凉意透过薄薄衣料层层渗入肌理,起初只是微凉,转瞬便化作刺骨的冰寒,顺着双腿经脉蔓延四肢百骸。
不过半炷香的时辰,两人的膝盖便已酸涩发麻,筋骨僵硬僵硬得如同灌了铅,每一寸肌理都在隐隐作痛。
双腿气血阻滞,渐渐变得麻木僵硬,仿佛不再是自己的肢体,偏偏又有尖锐的酸胀痛感反复撕扯身躯,煎熬难忍。
秦桧也曾身居高位,锦衣玉食,朝堂跪拜皆是依礼而行、转瞬即起,何曾受过这般长久跪地、无人理会的折辱与苦楚?
起初他尚能强撑心神,端着最后几分文人臣子的体面,屏息敛气,勉强稳住身形。可时间越久,膝盖就越疼。
渐渐的,他的额头沁满细密的冷汗,顺着下颌缓缓滴落,砸在青砖之上,晕开点点湿痕。原本规整的呼吸早已紊乱,只能竭力压抑着急促的喘息,不敢发出半分异响。
身侧的王氏更是不堪。
她这一辈子何曾受过如此煎熬。
长久跪伏之下,她的肩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浑身绵软无力,腰身几欲撑不住,只能死死绷紧身子勉强支撑。
她不敢抬头,不敢窥探上首帝王神色,只能死死盯着眼前一方冰冷青砖,四肢早已彻底麻木,可尖锐的酸痛、刺骨的寒凉依旧源源不断袭来,折磨得她几欲昏厥,却又只能死死硬撑,连颤抖都不敢太过明显。
堂上之人悠闲翻书,云淡风轻,岁月静好。堂下之人苦熬剧痛,身心俱疲,如坐针毡。
这无声的冷落与跪地不起的煎熬,让夫妇两人摧心剖肝,度日如年。
两人心中此刻只有一个想法:“自己夫妇二人到底是哪里得罪了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