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跟上?”
赵构的呵斥声打断了秦桧的魂游。
他连忙堆起笑容看向赵构,只见后者一脸冷漠,而昔日那双热切的目光已经换做了一种陌生的眼神。
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秦桧被自己这荒唐的感觉吓了一跳,他快步凑向赵构,正想试探一番,却见赵构已经抬步向内走去,压根就不给他套近乎的机会。
秦桧脚步一顿,皱眉回头看向王氏。
而王氏却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不对劲,见秦桧回头看来,皱眉小声催促道:“夫君,你怎么了,便是前朝那位你也是见过的,你紧张什么,还不快跟上!”
秦桧自嘲一笑,是了,多半是自己太过在意此事,失了分寸看错了,深吸一口气后,加快脚步跟在赵构身后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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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青阳当先带路,这次却不是去花厅的,而是径直去了前厅,到门口之时,俞青阳伸手拦下三人,先行入内通报,过不多时,便出来道:“国舅爷,陛下让秦桧夫妇进去,至于您,陛下说让您先去陪陪吴芍芬姑娘。”
“好嘞,俞大哥,那个芍芬父亲和弟弟的事就拜托你多多上心了哈!”赵构搓着双手拜托道。
俞青阳却板着脸说道:“国舅爷,公事公办,我只按照陛下旨意行事!”
“好吧,那我先溜了!”赵构搓着双手讨好一笑,然后像兔子一样跑了个没影。
甚至都懒得和秦桧夫妇打个招呼,因为在赵构心里,他今天这顿毒打就是这狗夫妇给牵连的,活脱脱的两个扫把星,还是尽早远离的好。
见赵构一溜烟跑了,秦桧内心直呼这天下是变了,也不知此人是何身份,居然敢直接驳了当朝唯一国舅爷的面子,而且国舅爷好像……不生气!
唔……此人必然是陛下心腹,自己要想大有作为,一定要和此人打好关系才是!回头先打探一下,此人到底是谁,有什么爱好……
“陛下在里面等你们,快进去!怎么,还要让陛下来迎你们不成?”俞青阳忽然冷冷说道。
“岂敢岂敢,这位大人说笑了!”王氏也不知自家夫君今日这是怎么了,老是走神,闻言轻轻在秦桧腰间推了一把,同时对俞青阳讨好一笑。
秦桧被王氏轻轻一推,连忙敛住纷乱思绪,整肃衣冠,躬身低头,跟着王氏跨过前厅门槛。
厅堂宽敞,陈设却并不奢华,没有皇宫里常见的盘龙立柱、鎏金灯台,只摆着几张古朴木案,正中主位上坐着一人正是林冲。
在秦桧眼中,这位素未谋面的大晟天子虽然一身素色常服,没有衮龙冕旒,不饰珠玉,可就静静坐那里一言未发,可一股如山般沉凝的气势扑面而来。
尤其是那双眼睛,沉静之下藏着锋芒,如同暗夜里骤然亮起的闪电,犀利通透,仿佛能穿透皮肉,直看穿人心底藏着的所有算计与私念。
直到此刻亲身站在厅堂之中,秦桧才知道自己以前的揣测全错了。
他原本以为,帝王威仪,大半靠九重宫阙、龙袍礼器撑起来。
没有皇城大殿的烘托,不穿冕服,居于私宅林府,终究带着草莽起家的粗鄙,少了天子该有的神圣庄重。
可如今亲眼一见,才明白有些人的威压,根本不需要外物装点。
方才在门外,他心底还暗自腹诽,叹一句反贼侥幸夺了江山,隐隐带着几分前朝老臣的轻慢。
可此刻那道目光淡淡扫来,秦桧只觉得心口猛地一紧,方才心底那点轻视,如同冰雪遇烈火,瞬间消融得干干净净,只剩下莫名的惶然。
后背不知不觉渗出一层薄汗,宽袖之下,他的手指悄然攥紧。
在这股气势压迫下,秦桧不由回想起他从前陛见之时,前朝那位天子,一身繁复华美的龙袍,头戴珠翠冕旒,殿上烛火映得金辉满堂。
礼制仪仗一应俱全,百官跪拜,丹陛森严,看着威严无比。可秦桧从来都不怕他,也不敬畏他,因为他知道前朝那位精于书画琴艺,性情偏于柔靡,遇事优柔,看似贵为九五,骨子里却缺少杀伐决断的底气。
只要避开他喜好书画玩好的心思,顺着他的意奉承,再用些文辞粉饰,便可蒙蔽圣听。哪怕是欺瞒,只要话说得雅致,便能蒙混过关。
他以前的官职便是这么来的。
可眼前这位截然不同。
没有华美服饰衬底,没有丹陛仪仗烘托,仅仅是坐在那里,便带着刀山血海淬炼而出的压迫感。
方才在门外,他心底还暗自轻鄙,觉得对方是反贼出身,不懂帝王规制,不配坐拥天下。
可此刻,那一点轻视如同薄冰撞上巨石,瞬间碎裂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