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那嘈杂鼎沸的人声、船号、叫骂声被迅甩在身后,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变得模糊而遥远。老锤高大的身影走在最前,脚步沉稳得如同丈量大地的巨尺,每一步踏在浸满黑色水渍、长满滑腻青苔的腐朽栈桥上,都出嘎吱——嘎吱——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这摇摇欲坠的木结构随时会在下一次脚步落下时彻底崩塌,将众人抛入下方那永不止息的、浑浊的黄色河水中。河水裹挟着泥沙与无数看不见的微小生灵,打着浑浊的漩涡,猛烈拍打着朽烂的码头木桩和栈桥支柱,溅起污浊的水花,散出混合着淤泥腥腐、鱼类死亡、还有某种更深层阴秽之物腐烂的浓重气息,几乎能粘在人的皮肤和鼻腔里。
老锤宽厚粗糙的手掌中,紧紧握着那几根干枯扭曲、呈深墨黑色的引魂藤。藤蔓冰冷坚硬,表面布满细密鳞片,触感如同某种冷血妖兽的蜕皮。此刻,藤蔓上那几点暗金色的煞气印记,在河面反射的晦暗天光与周遭越来越浓的灰黑水雾映衬下,如同拥有灵识般微微脉动、闪烁,散出一种与周遭污秽环境格格不入的、沉重而灼热的威慑力。
石猛背着莫问,每一步都走得极其小心,却又异常坚定。莫问的身体依旧冰冷,脸色是挥之不去的死寂灰败,但相比之前,他眉心的那点混沌金芒,明灭的节奏似乎更加稳定、更加坚韧了一些,如同在无尽寒夜中固执闪烁的星辰。这微弱却清晰的变化,支撑着石猛背负的重量,也支撑着他心中那丝不敢言说的希望。他宽阔的背脊如同移动的堡垒,尽可能为莫问隔绝着河风的湿冷与周遭弥漫的阴邪气息。
小雅双手如同捧着易碎的琉璃,紧紧环抱着那盏青铜油灯。豆大的火苗在穿行于破败栈桥与船骸之间的、带着湿腐气味的河风中顽强地跳跃、摇曳,仿佛随时会被扑灭,却又奇迹般地一次次重新挺立。那昏黄微弱的光芒,是这片被灰黑水雾和邪异气息笼罩的区域内,唯一温暖而令人安心的存在,无声地驱散着从四面八方悄然渗透而来的阴冷与湿寒。她体内的妖血与黑水瘴毒的冲突并未因离开黑水泽深处而平息,反而在这片污秽力场中隐隐有加剧的趋势,如同暗流在纤细的经脉下涌动。她的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一边全神贯注地护着那盏维系着众人心念的灯火,一边竭力催动着自己那微弱却纯净的风系灵力,小心翼翼地将自己和油灯散出的生命与灵性气息,压缩到最小范围,如同在黑暗中屏息潜行的幼兽,生怕引来不必要的注视。
林枫走在队伍的最后,如同沉默的影子,又像最机警的哨兵。他的脸色依旧带着失血后的苍白,眉宇间凝聚着一抹挥之不去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沉静得如同深秋的寒潭,表面平静无波,深处却蕴含着难以测度的冷静与锐利。体内,枯荣道台以远平常负荷的度缓缓运转,艰难地从怀中残玉内汲取着那精纯而温和的阴阳之气,如同干涸龟裂的灵田渴饮着甘霖,一丝丝修复着因救治莫问和抵御邪音侵袭而近乎透支的经脉与灵识。同时,他将自身那独特的、蕴含着生死轮转奥妙的灰金色道韵感知力,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敏锐程度。无形的感知如同无数最细微的灵丝,悄无声息地向四周铺展、延伸,谨慎而专注地捕捉、分析着空气中每一丝灵气的异常流动,每一缕潜伏在雾气、水波、乃至腐朽木料深处的恶意与窥伺。
而他的感知核心,除了需要时刻警惕那艘如同幽灵般始终悬停在浑浊河面薄雾深处、散着冰冷死寂气息的惨白骨帆楼船,以及周围黑水坞这明显不善的环境外,还有怀中那只仅剩半截残翅、显得异常躁动不安的小雾蝠。
这来历诡异、眼中带着奇异灵性光芒的小东西,似乎对黑水泽深处,或者说,对这黑水坞所在的污秽水域深处,隐藏着的某种存在,有着远林枫理解的本能感应。此刻,它在他怀里变得异常焦躁,小小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冰冷湿滑的皮毛紧贴着林枫的胸膛,透过单薄的衣物传来一阵阵寒意。更让林枫心头微凛的是,这小东西正出一连串极其尖锐、频率极高、几乎越常人听觉极限的声。这声音并非纯粹的恐惧嘶鸣,更像是一种混杂了警告、共鸣、乃至某种……奇特召唤意味的复杂信号。林枫不敢怠慢,立刻分出一缕精纯的枯荣道韵,如同最柔韧的灵茧,悄然将小雾蝠整个包裹起来,将其体内散溢出的所有微弱波动与那诡异的声彻底隔绝、屏蔽。
前面水流转弯处,就是黑水坞了。那老虔婆常年盘踞的水上船屋,就在坞心最深、最脏的漩涡边上。老锤低沉沙哑的声音穿透湿冷的河风,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凝重的告诫意味,都把招子放亮点,皮绷紧些。那地方,比你们想象的要邪门十倍。水里的,雾里的,还有那些歪七扭八的破屋子里的……没一个善茬。
仿佛是为了印证老锤的话,前方的河道在此处因两岸嶙峋怪石的挤压和河床地形的突变,骤然变得狭窄险恶!浑浊湍急的河水被迫冲入这,瞬间失去了方向,疯狂地相互撞击、撕扯,形成一个直径足有数十丈、缓慢旋转却蕴含着恐怖吸力的巨大黑色漩涡!漩涡中心深不见底,如同连接着幽冥的入口,墨黑色的水流粘稠得如同融化的玄铁,翻滚着,将一切靠近的漂浮物——大片大片腐烂黑的水草、不知名妖兽森白的骸骨、各种朽烂不堪的船板木料、破烂的渔网布片——无情地吞噬、搅碎,再缓缓吐出边缘。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恶臭从这里散出来,那是死亡、腐烂、淤积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污秽沉淀物混合的气息。
就在这巨大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色漩涡边缘,依托着几根半沉半浮的巨木和嶙峋的礁石,无数粗陋、扭曲、看起来随时会散架的栈桥、浮排、绳梯,以一种完全违背常理的方式,层层叠叠、歪歪扭扭地搭建、勾连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庞大、混乱、肮脏无比的——黑水坞的主体。这里的建筑早已出了的概念,更像是一堆被某种邪恶意志胡乱拼接在一起的、巨大的、腐朽的垃圾堆。破旧得漏水的船板被粗暴地钉在朽烂的桅杆上;不知从何处拖来的兽皮(有些还连着干枯的毛和狰狞的头骨)覆盖着漏风的屋顶;粗大的、泛着水锈的锁链和绳索如同蛛网般纵横交错,将一切勉强固定;许多的墙壁甚至直接就是半沉没的破船船舱,窗户是砸开的窟窿,门口悬挂着风干的鱼尸(眼睛处插着诡异的黑色羽毛)、用兽骨或不知名妖禽头骨串成的风铃、以及一些绘制着扭曲符文的破烂布幡。在永不停歇的湿冷河风吹拂下,这些诡异的饰物相互碰撞,出空洞、单调却令人心底毛的、声。
终年不散的、浓得化不开的灰黑色水雾,如同厚重的裹尸布,将整个黑水坞笼罩其中。外界的天光在这里被削弱到最低限度,即使是白日,也如同永恒的黄昏或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只有零星几点昏暗、摇曳的灯火,从那些扭曲建筑缝隙中顽强地透出,颜色各异——有的是惨绿色,有的是暗红色,更多的是浑浊的橘黄——如同无数只隐匿在黑暗深处、充满恶意与窥视欲的鬼魅之眼。
空气里弥漫的味道更是复杂、污秽到了令人窒息的程度。浓烈刺鼻的鱼腥腐烂味是永恒不变的主调,如同浸透了每一寸木头和空气。混杂其中的,是劣质灵草被熬煮或焚烧时产生的刺鼻辛辣与苦涩;是某种灵矿或妖兽材料被诡异方法炼制时散的焦糊硫磺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却更加令人不安的、甜腻中带着腐臭的气息,仿佛是什么小型妖兽或毒虫的尸体被慢火烘烤焦糊后散出的味道……各种驳杂、混乱、彼此冲突甚至相互污染的灵气、魔气、妖气、死气、怨气在这里沉淀、酵、交织,形成了一片强大而污秽的、足以让普通低阶修士心神紊乱、灵力运转滞涩的诡异力场。
呜…呜哇…呜哇……
就在老锤率先踏上通往黑水坞深处、一条尤其狭窄扭曲、仅容一人通行的湿滑栈桥的瞬间,一声凄厉、沙哑、仿佛锈蚀铁片相互摩擦、又像濒死之人从喉咙里挤压出的最后哀鸣般的鸦啼,毫无征兆地从众人头顶那浓重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水雾深处,猛地穿刺下来!
这声音尖锐得如同实质的冰锥,带着一种诡异的、直击神魂的穿透力!不仅刺得人耳膜生疼,更仿佛直接扎进了识海深处,搅动着灵识,带来一阵强烈的眩晕、恶心与难以言喻的烦躁!
石猛闷哼一声,壮硕的身躯微微一晃,背上的莫问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眉心的金芒急促闪烁了一下。石猛连忙稳住下盘,眼中血丝隐现。
小雅则是娇躯剧颤,怀中油灯的火苗如同受到惊吓的幼兽,猛地向下一缩,光芒瞬间黯淡了七成以上,只剩下米粒大小的一点微光在灯芯上顽强坚持,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融入黑暗。她体内的妖血与瘴毒被这邪异鸦啼一激,顿时如同沸油泼水般剧烈翻腾起来,喉咙腥甜上涌,被她死死咬住牙关,嘴角却已渗出丝丝殷红。
林枫只觉得脑中像是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敲击,识海中的枯荣道台剧烈一震,原本缓慢修复的进程被打断,甚至传来隐隐的刺痛感。那鸦啼声中蕴含的混乱、污秽与某种引动负面情绪的力量,极其歹毒。他怀里被道韵包裹的小雾蝠更是瞬间炸毛,仅剩的半截残翅疯狂扑腾,赤红的小眼中爆出前所未有的惊恐光芒,细小的尖牙死死咬住了林枫内衬的衣料,仿佛要将自己嵌进去。
喜欢弑苍天请大家收藏。弑苍天2o小说网更新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