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阿婆盯着录音笔。
“录吧。”
她说。
“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怕再不说,就真成了他们写的那样。”
她说完这句,先去擦缝纫机边缘的水。抹布很旧,灰蓝色,边角缝过三层补丁;她擦了半圈,又现自己擦的是没有水的地方,便把抹布攥在手里,像攥着一块能让她站稳的旧布头。
她把缝纫机上的红布掀开。
红布下面不是机头。
是一只木匣。
木匣上贴着旧符纸,符纸边缘黑,中间压着一把铜钥匙。金阿婆拿钥匙开匣,手抖了两次才插进锁孔,第三次插进去时,钥匙齿碰到锁簧,出很细的一声响,铺子里所有纸衣都跟着轻轻抖了一下。
匣子里放着三样东西。
一把断尺。
一团褪色红线。
半张婚书。
婚书被裁过,边缘整齐,像有人故意把另一半切走。纸已经黄了,字却黑得刺眼。
新娘自愿。
韩麒把证物袋递过去。
“不要直接碰。”
金阿婆摇头。
“我碰过太多次了。”
她还是把手缩回去,让许照微戴手套取出。
许照微拍照时,纸面忽然鼓了一下。
像下面有东西要透出来。
陆沉把黑马灯放到桌边。
灯火照过去,“自愿”两个字的边缘泛出一圈暗红。
金阿婆低声说“不是一开始就有这两个字。”
韩麒看她。
“你确定?”
“我缝的衣,我量的尺寸,我怎么会不记得。”
她伸手拿起断尺。
断尺只剩半截,木头磨得亮,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小痕。每一道痕旁边都写着一个名字。
沈月娘。
何盼。
孟雨禾。
还有一行新刻的字。
周小雅。
白瓷倒吸一口冷气。
“这不是旧东西。”
金阿婆说“昨夜自己长上去的。”
“谁让你缝的?”韩麒问。
金阿婆摸着断尺。
“第一次,是我婆婆。”
她看向门外。
旧河在巷子尽头,看不见,只听得见水。
“那时候我刚嫁到金家,手巧,针脚密。沈家的姑娘要‘嫁河’,村里人说是大喜事,叫我跟着做纸衣。我不懂,只觉得新娘衣不该用纸。婆婆打我,说河里穿不了布。”
她抬起左手给他们看。
左手无名指外侧有一道老疤,针眼一样,已经陷进肉里。
“那一针扎穿了指头,血滴在纸袖子上。我吓坏了,想换一张纸,婆婆不让,说有血才认人。后来我才晓得,认的不是新娘,是替他们认一个能交代过去的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