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探什么?
试探我。孤门夜说。她的金色眼睛盯着裂缝后面的光。试探我能不能确认这个梦想。试探我会不会像对那个女孩一样,把人从舞台上牵回来。
那你要怎么做?
孤门夜没有回答。她向前走了一步。一步。两步。三步。走到裂缝前面。裂缝里的长笛声更大了。曲子进入了一个高潮段落。音符像水一样涌出来。每一个音符都是完美的。每一个转折都是精确的。每一个停顿都是恰到好处的。
但孤门夜听出来了。
曲子里没有犹豫。没有反复。没有涂改的痕迹。没有弹错一个音之后的那零点几秒的停顿和重新开始。没有那种一个乐句吹了十七遍才找到正确气息的笨拙。
完美到不真实。
就像那幅画。
你听出来了吗?她没有回头。声音对着裂缝里面说。对着长笛声说。对着那个看不见的男生说。你的曲子。它没有犹豫。
长笛声没有停。但音符微微颤了一下。像一条线被风吹歪了一毫米。
真正的曲子有犹豫。孤门夜继续说。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水面。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子投进去。真正的曲子有你吹错一个音之后咬着嘴唇重来的部分。有你半夜三点爬起来改一个音符的部分。有你觉得自己永远写不出想要的东西的部分。那些部分才是你的曲子。
长笛声颤得更厉害了。音符开始不稳。像一只手在发抖。
舞台上的曲子是完美的。孤门夜说。但完美不需要你。完美只需要你站在那里。张嘴。吸气。吐气。音符自己会跑出来。你不需要努力。不需要挣扎。不需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够好。
那不是我的曲子。一个声音从裂缝后面传来。男生的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点颤抖。带着一点鼻音。像刚哭过。我知道那不是我的曲子。
那你为什么还在吹?
沉默。
长笛声停了。裂缝里的光微微暗了一下。暗光中,一个轮廓出现了。男生的轮廓。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他站在光里。手里握着一支长笛。长笛的银色表面在光线下微微发亮。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写我自己的曲子。他说。声音里的颤抖更明显了。我知道舞台上的是假的。但我连真的都写不出来。我试了三年。三年。每一个周末。每一个假期。我写了几百个开头。没有一个能写完。我——
他的声音断了。像一根线被扯断了。
我觉得我可能根本就不是这块料。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也许我应该放弃。也许那个舞台是对的。也许我就不该继续。
孤门夜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指甲掐进了掌心。金色线在皮肤下面疯狂跳动。跳动中,她的口袋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哒声。花苞的裂缝又扩大了一丝。种子在里面猛地跳了一下。跳动的幅度比之前大了。大了很多。
你有没有想过,孤门夜说。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在水面上。也许你写不出来的不是曲子。
那是什么?
是你自己的故事。孤门夜说。她的目光直视着裂缝里的轮廓。曲子是故事的容器。你写的不是音符。是你自己。你的犹豫。你的挣扎。你的怀疑。你的我可能根本就不是这块料。那些东西才是你的曲子。但你不敢把它们写进去。因为你觉得它们不够好。不够美。不够像一首好曲子应该有的样子。
所以你宁愿要舞台上的完美。
我——
你不是想要完美。孤门夜打断了他。她的声音突然紧了。不是愤怒。是一种很清晰的、像刀刃一样的准确。你想要的是不用再怀疑自己。你想要的是有人告诉你你够好了。舞台告诉你了。深渊告诉你了。假象告诉你了。所以你去了。
裂缝里的光剧烈地波动了一下。男生的轮廓在波动中变得模糊了。像一块石头被扔进了水里。
但我不能告诉你你够好了。孤门夜说。她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到几乎被树林里的风声盖过去。因为那不是我该做的事。那是你自己要做的。
那你能做什么?
我能告诉你一件事。孤门夜说。她的手抬起来了。掌心的金色线在裂缝前面像一条发光的河流。三年前。我毁掉了一个世界。我用我的力量。我以为我在保护它。但我毁了它。所有人都没了。我的同伴。我的朋友。我守护的一切。全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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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缝里的光停了波动。男生的轮廓重新变得清晰了。
我比任何人都知道我可能根本就不是这块料是什么感觉。孤门夜说。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颤抖。不是害怕。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一块冰在水底慢慢裂开。但我还在走。不是因为我够好。是因为我毁掉的东西不允许我停下来。
所以——
所以你的曲子不需要完美。孤门夜说。她的手伸向裂缝。金色线从掌心涌出来。涌到裂缝的边缘。裂缝在金色光芒的触碰中微微扩大。扩大中,光芒后面的场景变得清晰了。一个舞台。很小的舞台。舞台中央站着一个男生。长笛在手里。银色的。真实的。
你的曲子只需要是你自己的。孤门夜说。歪的。不完美的。犹豫的。怀疑的。但你的。
男生的手在长笛上微微松了一下。银色的长笛在光芒中微微发亮。亮光里有一种很真实的东西。不是舞台幕布的光。是金属本身的光。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长笛。看着手指按在按键上的位置。
我再试一次。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