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不是猜的。他那天晚上起来喝水,看到沈听澜一个人蹲在桂花树前,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很淡。她对着小树苗说话,声音很轻,他听不清说了什么。但他看到她伸手摸了摸树苗的叶子,动作很轻很轻,像在摸一个孩子的头。
他当时没有走过去。现在他蹲在她旁边,看着那棵长高了一大截的桂花树。“你跟它说了什么?”
沈听澜想了想。“我说,你要快点长大。等你开花了,我就能闻到味道了。方多病说桂花很香,我想闻一闻。”
方多病看着她,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会闻到的。”
沈听澜点了点头。“嗯。”
石水从楼内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叠纸。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冷硬,但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门主,查到了。”
李莲花放下医书,接过那叠纸。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字迹,记录了单孤刀这些年的活动轨迹、资金往来、联络人员。最后几页纸上写的不是单孤刀,是百川院。纪汉佛、白江鹑、云彼丘,他们每个人在单孤刀的阴谋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收了多少钱,做了多少事,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李莲花一页一页地翻着,表情很平静。翻完最后一页,他把纸叠好,放在桌上。
“这些东西,你查了多久?”
石水沉默了片刻。“从您回来的那天起。”
李莲花看着他。石水的眼神没有躲闪,腰杆笔直地站着,像一个等待判决的犯人。他知道自己也是百川院的人,也知道这些卷宗里有没有自己的名字——没有。他没有收过单孤刀的钱,没有参与过任何针对李莲花的阴谋。他在东海边找了三个月,回来后用沉默守住最后一点底线。但他还是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因为他没有阻止那些人,只是在旁边看着。
“石水。”李莲花开口了。
“在。”
“这些年,辛苦你了。”
石水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哭,站在那里,腰杆笔直,嘴唇抿成一条线。但他的眼眶红了,红的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门主,我……”
“我知道。”李莲花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做得很好。”
石水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别过头去,用袖子擦了一把,然后抱拳。“我去继续查。”他转身走了,步伐很稳,背脊挺得很直。
方多病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石叔哭了。”
“嗯。”李莲花坐回去,拿起医书。
“我从来没见石叔哭过。”
“人都会哭。”
方多病沉默了片刻,走进楼内,在李莲花对面坐下来。“师父,你哭过吗?”
李莲花翻书的手顿了一下。“哭过。”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李莲花没有说具体什么时候。方多病没有追问。他知道师父说的“很久以前”是什么意思——是东海大战之后,一个人躺在沙滩上,全身的骨头像散了架,碧茶之毒在体内蔓延。他哭了吗?也许哭了,也许没有。方多病不知道,但他觉得,如果师父哭了,那一定是因为太疼了。不是身体的疼,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