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成道坐在石头上,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天幕。
天幕里的画面还在继续。
那个穿着白色航天服的人,在漆黑的宇宙里慢慢移动。他的身后是那颗蓝色的星球,云层缓缓流动,海洋深邃如墨,陆地轮廓清晰可见。他就那样悬在那里,像一颗星星,又像一只白色的飞鸟。
陶成道的手不知不觉攥紧了衣襟。
“那是……那是真人在走?”
画面里,那个人手里拿着一面红色的旗,旗上有五颗星星。没有风,旗子却不飘,就那么静静地展开,像一块凝固的血,又像一团燃烧的火。
陶成道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不是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人,当了一辈子官,见过世面,吃过苦头,被人夸过也被人骂过。他以为自己早就看淡了世间万物,什么都不在乎了,只剩下“上天”这一个执念。
可现在,他看着天幕里那个人,那个悬在宇宙中的人,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有点可笑。
之前被他收起来的飞天椅现在还当做教训留在那里,他知道自己这辈子是没办法上天看看的。
有些事,不是敢想敢干就能成的。得靠脑子,靠学问,靠一代又一代人一点一点攒出来的本事。
他的飞天椅,四十七支起火,两个大风筝,一把竹椅子,这玩意儿跟后世的火箭比,就像拿弹弓比大炮,拿独木舟比楼船,拿萤火比日月。
差得太远了。
远到他这辈子都追不上。
“你说,老夫的后代,能上去不?”
管家一愣:“啊?”
陶成道掰着手指头数,“老夫的儿子,孙子的孙子,重重重重孙子,他们能上去不?”
管家想了想:“应该能吧?后世那些人,不就是咱们的后代吗?”
陶成道眼睛一亮:“对啊,他们就是咱们的后代啊。虽然隔着几百年,但也是咱们的血脉,咱们的种!”
他越说越激动:“老夫上不去,没关系。老夫的儿子呢?儿子不行还有孙子,孙子不行还有重孙子。一代不行就两代,两代不行就三代。总有一天,陶家的后人,也能穿上那个白衣裳,飞到天上去。”
管家被他说得也有些激动:“老爷说得对,咱们陶家肯定能出那样的人物。”
“好!好!”
“那老夫从现在开始,就得好好琢磨。琢磨不明白没关系,把琢磨出来的东西记下来,留给后人。后人接着琢磨,接着记。一代一代传下去,总有一代能琢磨明白。”
他抓起笔在一张纸上写起来:“今观后世飞天,其器坚而精,其术密而周,非一日之功可成。然吾辈虽不能至,心向往之。今记所见所闻,传于后人,望后世子孙,承吾志,续吾业,终有一日,上九天揽月,不负此生。”
写完了,他放下笔,看着那几行字,点了点头。
“行了,就这样。”
他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揣进怀里。
“后世的壮士们,老夫陶成道,在大明给你们行礼了。你们替老夫,替所有想飞又飞不上去的人,上去看了看,老夫谢谢你们。”
他直起身,又看了一眼那个蓝色的星球。
“真好看啊……”
他轻声说。
“这辈子看这一眼,值了。”
老槐树上,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飞来飞去。
“飞吧,飞吧,替老夫多飞一会儿。”
那天晚上,陶成道没有睡觉。
他让人找来纸笔,把自己这些年琢磨的东西,能记起来的,全都写下来。
什么火箭怎么绑更稳,什么风筝用什么布更轻,什么风向适合起飞,什么季节云层最薄。有用的没用的,对的错的,全都写。
写到后半夜,管家来劝他休息。
他说:“不急,老夫有的是时间睡。先把这些东西记下来,省得明天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