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传神的是画中那个老农,他抱着两颗最大的土豆,笑得眼睛眯成了缝,嘴巴咧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这种高产、耐储存、对土壤要求不高的作物,在新开垦的黑土地上展现出的旺盛生命力,简直像是回到了快乐老家。
这意味着未来即使遭遇青黄不接或气候不佳的年景,辽北的粮仓也有了坚实的后备力量。
画面传递出的,是一种扎扎实实、让人安心的丰足感。
那是饿不着肚子的底气,是边疆稳固的基石。
更令人惊喜的突破,则来自玉米和水稻。
在精心挑选的避风向阳、近水湿润的试验田里,这两样被璇玑寄予厚望的未来主粮也传来了好消息。
虽然种植面积尚小,但那已经开始由青转黄的玉米棒子,与渐渐弯下腰身的稻穗,无疑是未来更大规模引种成功的希望火种。
画师甚至用精细的笔触,单独描绘了几株颗粒渐满的稻穗,那沉甸甸的姿态,彷佛已能预见米香。
璇玑将这些图画一一展开,又小心卷起,如同对待最珍贵的宝物。
这些画卷,是黑土地用最直接、最慷慨的方式给予的回应。
帝国的疆域不仅拓展了,而且正在迅速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国力与民生福祉。
这意味着更多的大秦子民能吃饱饭,意味着边疆更加稳固,意味着始皇陛下的意志正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
她几乎能想像出,当这些来自遥远新土的、带着阳光与泥土气息的第一批金黄麦粒、饱满薯块、新奇玉米与稻谷被呈上御案时,那位帝王眼中可能闪过的光芒。
那将不仅是看到粮食的喜悦,更是看到自己意志被高效执行、版图被成功转化、帝国根基因此而更加深固的满足。
璇玑在咸阳的异常举动,自然瞒不过嬴政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
开玩笑,咸阳宫里有什么能真正瞒过这位的?
她频繁与章邯密议,出入少府与将作少府的库房工坊,有时还会持令出城大半日,甚至调用火器坊的非核心矿物。
这些动静,陈锦都事无巨细地汇总禀报过,连璇玑某次出城回来后兴奋地跟侍女说“这次效果绝了,肯定能把陛下震住”这样的细节都没漏掉。
起初,嬴政有些许疑惑。
这丫头又在捣鼓什么?
北边屯垦的事刚见成效,她这又是要折腾哪一出?
但看着璇玑每日精神焕发、眸中闪烁着如同藏了稀世珍宝般兴奋而神秘的光彩,那份因忙碌略显清减却更显执着的脸庞,他心底某处坚硬冰封的角落,竟似被一缕暖阳悄然拂过。
他经历过太多算计与背叛,早已习惯了臣子们敬畏下的谨小慎微,或野心勃勃的投其所好。
但璇玑不同。
她的忠诚与智慧毋庸置疑,但她为他所做的许多事,似乎总缠绕着一份近乎孺慕的赤诚心意。
就像孩童得了好东西,第一个想捧给最敬仰的人看。
就像此刻,她这般大张旗鼓、神神秘秘地准备礼物,笨拙又热烈,纯粹得让久居权力巅峰、见惯人心诡谲的他,感到一丝暖意。
这感觉真心不坏。
“由她去。”
“若她需要什么,只要不逾矩、不动用军国重器,保证供给。另,叮嘱章邯,务必护她周全。”
嬴政最终对陈锦的汇报如此定调。
他甚至隐隐有了一丝期待。
这丫头总能带来意想不到的东西,纸、印刷术、火药、农法……这次所谓的“大场面”,又会是什么呢?
只要不逾矩,不伤国本,他乐得看她折腾,也乐得接受这份独一无二的心意。
毕竟,在这冰冷的咸阳宫里,这份笨拙的真诚,太过难得。
璇玑也确实调整了她的惊喜策略。
最初的计划是彻头尾保密,直到生辰当日才揭开所有谜底,来个王炸效果。
但她很快意识到,对嬴政这样的人而言,漫长的、带着好奇与温和期待的等待过程,或许比瞬间的爆发更能带来持续的好心情。
让他在繁忙的政务之余,知道自己被人如此用心地惦念着、准备着一份特别的贺礼,让这份愉悦悄然蔓延在生日前的每一天,岂不更妙?
毕竟,人总是在无限接近幸福的时候最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