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位老臣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假装研究地砖上那道裂缝。也不知道那裂缝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反正现在看它特别顺眼,特别值得研究。
年轻些的官员脸上表情那叫一个精彩。
有的满脸写着“早该如此”,烧了好啊,省得那帮儒生整天叽叽歪歪。
有的忧心忡忡,这把火要是烧起来,可别引火烧身啊。
谁家还没几卷藏书?
自己书房里那套《诗经》,还是祖父传下来的呢!
更多的则是鹌鹑似的缩着脖子,只恨自己今天早上没有突发恶疾,卧床不起。
御座之上,嬴政面色平静如水。
这位三十八岁的帝王,刚刚完成了他祖先梦寐以求的伟业。
他灭六国时,心中想的是“并吞八荒”;筑长城时,想的是“子孙帝王万世之业”;统一文字度量衡时,想的是“黔首改化,远迩同度”。
如今,他思考的是如何让这个庞大帝国真正融为一体。
思想,正是最难熔铸的一环。
他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鎏金扶手,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一张张面孔。
李斯的奏疏,他其实早已看过。
法家的思路总是这样直接、彻底,如同秦军的箭阵,追求摧枯拉朽的效果。
但是治国不是打仗。
打仗可以斩尽杀绝,治国不行。
“诸卿以为如何?”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终于,文官队列里一阵细微的窸窣声,一位年逾古稀的老博士颤巍巍挪了出来。
他是昭王时代留下的老人了,曾在稷下学宫游学过,见过百家争鸣的盛况。
那时候儒家的孟子还能跟墨家的信徒当街辩论,吵得脸红脖子粗,唾沫星子乱飞,围观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比看杂耍还热闹。吵完了,俩人互相作个揖,说“先生高见,明日再战”,约好明天接着吵。
跟约架似的,还挺讲规矩。
道家的庄子和名家的惠施在濠梁上看鱼,一个说“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一个说“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争来争去,争不出个结果,反倒传为千古佳话,读书人没事儿就拿出来念叨念叨,显得自己有学问。
可现在……
他费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中透着一丝哀恳:
“陛下……《诗》、《书》乃先王遗典,是先贤心血所系啊。百家之言,虽各有偏颇,可也不乏济世之智……”
“孔子删《诗》《书》,定《礼》《乐》,那是为了传承文明;墨子讲尚贤尚同,那是为了兼爱非攻;老子说道法自然,里头也有治国的深意,若一概焚之……老臣恐怕,恐怕会伤透天下士子的心,断绝文化的根脉啊陛下!”
说到激动处,他握鸠杖的手都在发抖:“老臣年轻时在齐国,见过稷下学宫!那时候,诸子百家坐而论道,那是何等气象。陛下,文化如江河,宜疏不宜堵啊!”
话音未落,李斯的声音就劈了过来,又快又厉:“老博士此言差矣!”
“如今天下初定,人心浮动!那些儒生整天抱着几卷旧竹简,开口‘三代之治’,闭口‘先王之道’,非议朝政,谤毁新法!长此以往,何以定一尊?何以明法度?莫非我大秦的律令,还要向几百年前的陈规旧礼低头不成?!”
他转向嬴政,拱手道:“陛下!一统天下,不仅统疆土,更要统人心。人心如何统?需有统一之法度,统一之教化。百家杂说,各是其是,各非其非,此乃祸乱之源。”
他心中冷笑,这些老儒生,总是抱着几百年前的旧简牍不放,像守财奴抱着发霉的铜钱。
他们可曾见过战场上的尸山血海?
可曾体会过法令不一的混乱?
六国为什么亡?
不就是因为政出多门、思想涣散吗?
今天你说要仁政,明天他说要无为,老百姓听谁的?国家怎么治?
老博士被他堵得面色惨白,嘴唇哆嗦了几下。
他想起年轻时在齐国的见闻。
稷下学宫里,淳于髡、孟子、邹衍、慎到……各家学者坐而论道,那是何等气象。
如今难道真的要一把火烧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