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那道洋洋洒洒数千言的奏疏,今早刚一念出,就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暗流涌动的深潭。
这位从楚国上蔡走出的法家重臣,如今已贵为廷尉,深谙统一思想对于稳固帝国的重要性。
自打商君变法以来,“以法为教,以吏为师”就是秦国的根基。
可现在麻烦来了。
六国是灭了,可六国那些遗老遗少、尤其是那帮整天摇头晃脑的儒生,还活在过去。
他们张口闭口“三代之治”“先王之道”,把大秦的新法贬得一文不值,说什么“秦法严苛,不近人情”。
这话李斯听着就来气。
说以前的秦法严苛,他认。
可前两年陛下下令,他和蒙毅、王绾一帮重臣,熬了多少个通宵,改了又改,修了又修,现在的秦法已经人性化多了。
该宽的宽,该严的严,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要他说,这帮儒生就是闲的!吃饱了撑的!
当年大秦东征西讨,灭六国的时候,你们在哪儿?
刀光剑影,尸山血海的时候,你们在哪儿?
是躲在哪个山沟沟里背书呢,还是躲在哪个茅草屋里摇头晃脑?
现在天下太平了,你们倒冒出来指手画脚了?
站着说话不腰疼!
你们倒是上战场试试?刀剑可不长眼!
“臣闻:今诸生不师今而学古,以非当世,惑乱黔首……”
开头这几句还算客气,可越往后听,越不对劲。
诸子百家那帮人,各说各的理。
儒家讲仁政,说什么“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这话听着是好听,老百姓听了肯定高兴,谁不愿意自己被看重?
可治国光靠仁政行吗?
不行!
他想起当年读史书,读到宋襄公那一段,差点没气乐了,笑得他肚子疼。
泓水之战,宋襄公讲仁义,说什么“君子不重伤,不擒二毛”。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有风度的君子,不打已经受伤的敌人,不抓头发花白的老兵。
听着挺有道理是吧?
可战场是讲道理的地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