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爹娘终究是拗不过他。
阿母一边流着泪,一边给他收拾行装,衣服缝了又缝。
阿父把家里仅存的一小块祖传的刻着简单兽纹的玉玦塞进他怀里:“带上,保平安。去了那边,凡事小心,莫要逞强。”
阿父的话不多,手却在他肩膀上重重按了一下。
如今,他终于踏上了这片大父曾战斗、长眠的土地。
怀里那块玉玦,贴着心口,随着马背的起伏,微微地发着热,好像大父那双粗糙的大手,还在护着他。
队伍最前面领队的军官勒住了马,转过身,用马鞭指着前方地平线上那一片模糊的、灰黑色的影子,提高了嗓门,压过呼啸的风声喊道:
“都精神点!前面就是狄道城,陇西郡的郡治所在。咱们进城歇个脚,喘口气,然后你们这十个人,就要各自分到下面的军营去报到!”
他环视着这群年轻的面孔,声音严肃起来:“记住,你们是陛下钦点、朝廷派下来的宣导吏。到了军营,你们的一言一行,代表的不光是你们自己,更是朝廷的脸面。
把你们在学堂里学的那套规矩都给我记牢了,该说的说,不该说的把嘴闭严实!
勤勉办事,别偷奸耍滑!别堕了忠烈学堂的名头,更别辜负了陛下对你们的期望!
听明白没有?”
“诺!”
十个年轻人齐声应道,声音在空旷的荒野上荡开,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那股子冲劲,可仔细听,也能听出里面藏着的一丝丝紧张和不安。
张承握紧了手中的缰绳,心跳得更快了。
狄道城……
大父当年,就是从这座城门走出去的。
这一走,就再也没能回来。
进城的手续办得很快。
狄道城作为陇西郡的治所,又是上将军蒙恬大军驻跸的核心,城墙修得极高极厚,城垛子像巨兽的牙齿,密密麻麻,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森严气。
城里的街道倒是横平竖直,规规整整,但往来穿梭的,十个人里有八个是穿着甲胄的兵卒。
空气里弥漫着牲口、皮革和烟火混杂的气味,与咸阳的繁华截然不同。
来往的行人大多面色黧黑,穿着厚实的皮袄,说话带着浓重的西北口音。
街边偶尔能看到巡逻的秦军小队,甲胄在阴沉的天空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宣导吏的队伍没在城里多待,很快就被一个蒙恬的亲兵领着,出了城,往西又走了大概十里地,来到一处依着山势建起来的大营。
这营盘的规模,可远不是路上见过的那些小戍堡能比的。
营门又高又大,各种颜色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营栅、壕沟一层套一层,巡逻的骑兵小队不停地穿梭往来。
那股子扑面而来的凛冽杀气,让这群刚出学堂门的年轻人,个个屏住了呼吸,大气都不敢喘,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
他们被带到几顶偏帐里,简单安置下来。
行李还没放稳当,就有军中的文吏过来传令:上将军在帅帐旁设了接风宴,所有新到的宣导吏和押送物资的军官,即刻前往。
接风宴设在中军大帐旁一处宽敞的厅堂内。
虽说是接风宴,可这是在边关,一切从简,没什么音乐歌舞,就是吃的比平时军营的伙食丰盛些。
屋子中间架着大锅,里面炖着羊肉,热气腾腾,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烤得焦黄的馕饼堆得像小山,还有平时少见的干菜汤,以及许多刚出笼冒着热气的白面馒头和包子。
两排长条案几摆开,上面放着陶碗和装酒的皮袋子。
张承他们跟着引路的军吏走进屋子时,里面已经坐了不少将士。
众人下意识地挺直腰背,收敛神色,按照引导在最下首的几张空案后坐下来。
无数道或审视、或好奇、或带着些漫不经心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让张承感觉背上像是有小针在扎。
不多时,厅堂内忽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望向入口。
一位年约四旬、身着甲胄自带千军万马气势的将军,在几位将领的簇拥下,大步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