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重新蘸墨,在图纸旁边的空白处,工工整整地写下一行行小字。
一、需制两种镜片:凸透镜(中厚边薄)、凹透镜(中薄边厚)。
二、镜片须纯净无气泡、无划痕。
三、装于铜管内,可调节远近。
四、要求:透过此镜,需能清晰看见三百步外人面。
写到最后一条,她自己都乐了,这要求是不是有点过分?
可不过分不行啊,要做就做最好的,做精品!
拒绝差不多,拒绝瑕疵品!
这望远镜将来可是要上战场的,关乎将士性命和国家胜败,质量必须杠杠的。
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凝聚在了这张薄薄的图纸上,时而蹙眉咬着笔杆苦思,时而眼睛一亮恍然想到什么,嘴里还无意识地念念有词,像是在跟图纸商量。
“曲率……这个曲率到底多少才合适呢?焦距……焦距是不是跟曲率有关系?哎,当年物理课真该好好听……”
“……要不要在筒子底下加个小支架?好像观星的天文望远镜才要那玩意儿……”
“不对不对!咱们这是军用的,要拿在手里跑的,要的是灵活轻便!打仗的时候,你见过谁扛着个木头三脚架冲锋的?那不成了匈奴人弓箭的活靶子了吗?”
“匈奴人远远一看:嘿!快看!秦军里有个憨憨,扛着个晾衣架就来了!兄弟们,别客气,瞄准了射那个显眼包!射中了晚上加餐!”
她这儿全情投入,自导自演说相声说得正热闹,完全没留意到,御案后头那位早就把她这副工作中突然发癫的模样尽收眼底,并且看了好一会儿了。
嬴政那边,其实余光早就瞥见这边的动静了。
他批完手边最后一卷关于漕运的奏简,放下朱笔,抬起头,缓缓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脖颈。目光很自然地,就落到了璇玑那边。
只见那丫头正伏在案上,一会儿画画,一会儿写写,一会儿咬笔杆,一会儿又自言自语,那副全神贯注、心无旁骛的模样,比他批阅最紧急的军情奏报时还要投入十分。
嬴政心里不由生出一丝淡淡的好奇。
这丫头办事一向勤勉,点子也多,但像今天这样,彷佛整个人魂儿都被那张纸吸进去了的状态,倒是少见。
看来,又有什么新花样了。
他不动声色地起身,悄无声息地踱到了璇玑身后,垂眸看向案上的图纸。
纸上画着个造型有点奇怪的圆筒,旁边还密密麻麻写了不少小字。
嬴政目光锐利如鹰,只飞速扫了几眼,便精准地抓住了最关键的那行字。
“清晰看见三百步外人面”?
他英挺的眉头不由得微微挑起。
三百步?那差不多是小半里地了。
寻常人看百步外的人影都已模糊,三百步外,真能看清面目?
这玩意儿……若真能成,可了不得。
他心里瞬间转过数个念头,面上却依旧沉静,只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因距离太近,把全神贯注的人吓了一跳。
“此乃何物?”
“哎呀我的妈呀!”
璇玑正满脑子都是光线折射、焦距曲率,被这近在耳朵边的声音吓得浑身一激灵,手一抖,笔尖“啪嗒”一下,在纸上杵出个不大不小的墨点,不偏不倚,正好晕染在铜管示意图的正中间,把那整洁的画面给毁了个干净。
她惊魂未定地扭过头,见是嬴政不知何时像鬼似的站在了身后,下意识地就用手捂住了心口。
“陛下!您……您怎么走路都没声儿的!人吓人吓死人啊!我这心刚才差点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当场给您表演一个胸口碎大石……啊不,是心跳如擂鼓!”
嬴政看她这副炸毛又强作镇定的样子嘴角微弯,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点调侃。
“不知道。朕只听说过,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他那修长的手指,点了点案上那张破了相的图纸。
“说说看,这又是什么新奇玩意儿?你那玻璃买卖才刚红火起来,日进斗金,你这脑子就一刻也闲不住,又琢磨上了?倒是勤勉得很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