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临时划出来的病患区外围,他负责给那些只是拉肚子、有点低烧的人分发热汤药,递上烧开放凉的开水,仔细记录他们今天喝了多少水,拉了几次,烧退了没。
他谨记夏无且的教导和防疫手册的原则,始终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做好自身的防护,用煮过的布巾掩住口鼻,但眼神中的关切却清晰可见。
他会温和地鼓励他们:“按时服药,多喝烧开的水,会好起来的。”
这天傍晚,公子寒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回到临时搭起的医署,手上还有白天帮忙搬药箱时留下的红痕。
夏无且正就着油灯看一卷脉案,见他进来,指了指旁边的桌子,又推过去一碗温着的、散发着清苦气味的药茶。
“今日各处情形如何?”夏无且声音平和。
公子寒恭敬接过,啜饮一口,缓解了喉咙的干渴。
“回先生,北边三个安置点已全部宣讲过饮水清洁之法,石灰也分发下去,开始泼洒。又发现两例发热腹泻的,已送入隔离区。药材消耗比预计快,特别是黄连、葛根……”
他条理清晰地说着。
夏无且听着,眼中露出赞许:“做得细致,有些道理非得亲眼见了,亲手做了,才知其重。医者之道,不在宫廷高堂,而是在这泥泞疾苦之中。”
公子寒重重地“嗯”了一声,把空碗轻轻放下,扭过头望向窗外。
天色已经暗了,远处的饶乐水方向,还能隐隐约约听到王贲将军那边传来的、彷佛不知疲倦的号子声。更远处,是无数灾民暂时容身的、星星点点的简陋窝棚,像大地上一块块无奈的补丁。
他的眼前,彷佛又浮现出白日里那些被病痛折磨的面孔,那些失去家园后茫然无助的眼神,还有那些因为他和同僚们一点微小的努力而稍稍安定下来的脸庞。
他最初动心思想学医,心思其实挺简单,甚至有点……说不出口的私心。
他听璇玑说过历史上的阿父去世较早,他就在想要是自己能学成一身好医术,是不是就能帮阿父调理身体,驱病延年,让阿父能更长久地坐镇咸阳,带领这个大秦一直走下去?
这是他最初,也是最隐秘的动力。
可这些天,泡在这真实的苦难里,看着生死就在一线间挣扎,看着自己一点微小的努力真能换来别人一点生的希望。
他心里头有什么东西,悄悄地变了。
公子寒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
“先生,寒以前想学医,心里头可能藏了点自己的念想,就想让至亲之人身体康健,少受病痛之苦。
可这些天,看着洪水过后这副惨相,百姓流离,疫病频发……我才真真切切地明白,医者手里这一把草,一剂方,牵连着的是成千上万条活生生的人命。”
他转过身,对着夏无且,也像是对着自己内心,郑重说道:“寒,愿穷尽一生心力,钻研医术。不仅是为至亲祈福,更要为这天下受苦受难的百姓,尽一份自己的心力。让这世上,少一些因为不懂防备而蔓延的瘟疫,少一些因为灾祸降临就家破人亡的惨事。寒,想成为一名真正的良医,造福万千黎民。”
灯火摇曳,映照着少年公子清澈而坚定的眼眸。
那不再仅仅是一个儿子对父亲的孝心,一个学生对技艺的追求,更是一种发自肺腑的、将个人技艺与天下苍生福祉相连的宏大志向。
夏无且静静看着他,良久,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他缓缓道:“医道,仁术也。你有此心,此志,远胜千金良方。路漫漫其修远兮,望你始终勿忘今日之言。”
“寒,一定谨记先生教诲,永志不忘!”
公子寒后退一步,端端正正,深深一揖。
夜色中,碣石山下,河道堵口的火把与医署的灯火遥相呼应。
一方在与自然的伟力搏斗,守护有形家园。
一方在与无形的病魔赛跑,守护生命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