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游嘴角微扬,露出一丝与有荣焉的笑意。
“公主过奖,墨家宗旨便是务实二字。”
看见她毫无架子、挽着袖子和匠人讨论得热火朝天,墨游的脸上也掠过笑意。
这位公主,确与寻常深宫贵人截然不同,不像是来监工的,倒像是来入伙的。
几天下来,这处院落俨然成了一座紧张有序大秦科研基地。
窑火日夜不熄,石粉与粘土在陶盘中反覆配比试验,空气里混杂着烟火气、土腥气和一股跃跃欲试的干劲。
有一回璇玑凑近窑口观察火色,被热气扑了一脸灰,抬头时成了只小花猫,惹得一位年轻匠人没忍住笑出声,又被老师傅瞪了一眼。
璇玑自己倒不介意,摆摆手说:“不得事,搞科研哪有不沾灰的?“无妨无妨!搞研发嘛,哪有不沾灰的?这叫‘烟火气淬链,灵光方能现’!灰头土脸,方显我辈实干本色!”
众人见她如此爽利亲和,毫不怪罪,也都放松笑了起来,工坊里的气氛更添了几分融洽与活力。
那年轻匠人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公主,您这脸……像极了俺家那偷钻进灶台底下的小妹。”
璇玑哈哈一笑:“那说明我融入得好!”
从此,匠人们私下里偶尔会亲切地称她“小花猫公主”,当然,当面是万万不敢的。
窑炉在匠师们手中以惊人的速度垒砌成型。
一筐筐石灰石、粘土被运来,分门别类堆放,小小的石磨也被架设起来。
每个人都知道他们在跟时间赛跑,虽然水泥赶不上堵眼前的溃口,但早一日成功,就能早一日用于灾后重建,更能早一日验证这种神奇水泥是否真能改变许多事情。
行宫主殿内,嬴政听着李斯、王贲等人的每日禀报,目光偶尔会掠过窗外那处忙碌院落的方向。
李斯汇报着以工代赈已在几个灾民聚集点率先推行,登记造册者已逾数千。
虽然繁琐,但秩序初显,民夫领取每日口粮时眼中有了盼头而非麻木,堤坝修复进度因此加快了一分。
王贲声音沙哑,禀报溃口抢堵异常艰苦,洪水反覆冲刷,已折损数名军士民夫,但主堤进占已推进十余丈,更重要的是,组织起来的灾民队伍发挥了作用,后方土石供应比预想顺畅。
嬴政微微颔首,目光深沉。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但眼下这股拧成一股绳、各司其职全力救灾的势头,让他还算满意。
而他心中那份对水泥的隐约期待,也随着那院落中日以继夜的烟火气,变得愈发具体。
天下人会不会觉得朝臣无能,尚未可知。
但嬴政知道,这场发生在帝国东陲的救灾,正在变成一块试金石,检验着帝国的动员能力、官吏的执行力。
在碣石行宫另一侧,同样是一片繁忙景象,但空气中弥漫的气味从土石烟火变成了淡淡的药草与醋熏气息。这里是随行太医署及防疫事务的临时驻地。
嬴政出巡,素来重视随行医官,而太医令夏无且更是重中之重。
自从几年前,璇玑在某次闲谈中提及夏无且历史上寿命颇长,还活到了汉朝,嬴政便对身边这位老太医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关注。几乎每次重要出巡都会点名让其随行,彷佛带着个长寿吉祥物。
这位现在正值壮年的夏太医,虽不常亲自诊脉开方,但其定海神针般的存在,以及他手中不断钻研、融合了璇玑偶尔提供的新奇思路的医术,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保障。
嬴政有时处理政务疲乏了,甚至会召他闲谈,问些养生延年之道,目光探究,彷佛想从他脸上找出长生的蛛丝马迹。
夏无且每每躬身应答,引经据典,从《黄帝内经》讲到起居饮食,心中却常暗自嘀咕,哭笑不得。
陛下啊陛下,老臣活得久些,许是心境平和,按时作息,饮食清淡,外加……祖上积德、运气不错?这长生之道,老臣也还在摸索啊,公主说的那个什么健康作息表,老臣倒是认真跟着做了……
当然,这话他是万万不敢直接说出口的,他满脸都彷佛写满了“臣尽力了”的诚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