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毅听得认真,插言道:“听起来,与中原常见的炙烤鹿肉、羊羹或豕腩,风味迥异。其精髓,似乎全在一个‘鲜’字?追求本味之鲜,而非依赖繁复调味。”
璇玑:说得好像大秦现在调味品很多似的!
璇玑嘴上飞快地应和,小脸漾开笑。
“对对对!蒙上卿说得太对了!”
“海里的东西,妙就妙在一个鲜活。吃它,吃的就是那股子生气,就是大海本身的味道。”
“还有像蛤蜊、牡蛎这些带壳的贝类。蛤蜊壳薄,两片合着。牡蛎壳厚些,里面的肉更肥嫩。吃法也简单,可以连着壳放在火上烤,烤到它们自己啪一声张开口,趁热取里面的肉吃,又鲜又烫。或者直接生吃也可以的,撬开来,挤上两滴橘汁,啊……”
李斯捻须沉吟:“生食?《礼记》有载,‘脍,春用葱,秋用芥’,鱼脍生食,古已有之。但这海中鲜贝直接生啖倒是少见。此物生于咸水,腥气颇重,且生食是否稳妥,需格外注意洁净吧?”
作为法家扛把子,他首先想到的就是规矩、安全,还有别闹出群体性食物中毒事件。
璇玑乖巧应道,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廷尉说得是,一定要海水干净、东西新鲜才行。而且配上葱姜、酒这些,既能提味,也能驱寒杀菌。不过海物大多性寒,身体虚弱或者肠胃不好的人,确实不能多吃,尝个鲜就行啦。”
她顿了顿,见大家都认真听着,继续说下去。
这回,可不光是为了给自己争取吃海鲜的权利了。
“其实呀,好多海产,只要吃对了,对身体是很有好处的。不光是解馋填饱肚子那么简单。”
“哦?还有益于身体?”嬴政的语调微微上扬,显然被勾起了更大的兴趣。
若只是满足口舌之欲,他纵容些也无妨。但若关乎民生体魄,那意义便截然不同了。
“嗯!”
璇玑用力点头,“比如那种宽宽的、长长的海草,晒干了叫海带,也有些地方叫昆布。经常吃它的地方,黔首就会很少得一种叫大脖子病的怪病。”
“大脖子病?”
王贲皱眉,他征战四方,见识颇广,一听就想起来了。
“可是那种颈项粗肿如瘤,甚至压迫呼吸,说话声音都变了的病症?臣在陇西、巴蜀等地山区,确曾见过不少此类患者,行动迟缓,目光呆滞,甚为痛苦,且似有家族聚集之象。”
他印象里,军中医官对此病也束手无策,只含糊地归咎于水土不服,顶多建议症状严重的兵卒或民夫设法离开当地。
璇玑点头:“正是,正是那种病。医官们或许叫它瘿病。得病的人脖子会慢慢肿起来,严重了呼吸不畅,眼睛也会外凸,浑身没力气。”
这种因缺碘引起的甲状腺肿大,在古代其实很普遍,尤其在远离海洋的内陆山区。
历史上很早就有了关于“瘿病”的记载,《庄子》里就有“瓮盎大瘿”的说法。
治疗方法嘛,在认识到碘的作用之前,无非是一些草药、针灸,或者像《神农本草经》里记载的用海藻、昆布(海带)来“主瘿瘤气”,这已经是当时能找到的、最接近有效的方法了,但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在大秦这个时候,医家肯定已经接触过这类病例,但能否将之与海产明确联系起来,并推广食用,就是个未知数了。
璇玑看到嬴政眼中若有所思的光芒,陛下巡行天下,想必也见过此类病患。随行医官大概只会归咎于山岚瘴气、水土不佳,苦无良策。
“这种病,往往是因为日常饮食里长期缺了碘。”
璇玑用了个大家听不懂的词,但很快解释道。
“就是一种……嗯,一种身体必需的东西。海带长在海里,天然就富含这种东西,所以常吃就能预防。不止海带,很多海藻、海鱼、贝类里面也有。”
她想起什么,补充道:“对了,若是已经得病的人,吃海带也能缓解症状,让肿大的脖子慢慢消下去一些,只是不能根治到完全如初。”
“但若是能让沿海郡县,把这类海产,比如晒干的海带、紫菜,或者易于保存的咸鱼、虾皮,适量运到内陆,尤其是那些缺……那些远离大海的山区,哪怕价格不会特别便宜,让黔首能时常吃到一点,或许就能帮很多人免除病痛,也能让已经得病的人好过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