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端坐于御座之上,目光在璇玑与张良之间逡巡,唇角微扬。
这小丫头,平日里瞧着没个正形,满脑子奇谈怪论,想不到真到了要紧关头,倒能说出这样一番鞭辟入里、直指人心的话来。
瞧瞧那张子房,素来以沉静如水、喜怒不形于色闻名,此刻虽面上依旧绷得住,但那微微收缩的瞳孔,几不可察屏住的呼吸,还有袖袍下想必早已攥紧的拳……无一不昭示着这番话,字字句句都敲在了他的心防节点上。
他看得出,这人是真被说动了,也是真挣扎。
那种信念将崩未崩的煎熬,他年轻时也体会过,当你发现自己坚信的东西可能从一开始就错了,那滋味,确实不好受。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欣慰与奇妙的“吾家有女初长成”之感,悄然漫上嬴政心头。
这感觉颇为新奇,他那些公子公主,或恭顺有余而胆魄不足,或骄纵任性不识大体,更多的则对朝政民生懵然无知,只晓得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
若是扶苏能有这丫头一半的机变锋芒与务实通透……
人比人呐……嬴政心里轻轻啧了一声。
璇玑歪着头,一只手托着腮,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面前这位眉头紧锁的张良先生。
啧,那眉头皱得,怕是真能夹死一只不长眼的苍蝇。
她心里偷偷乐了一下,这位名满天下的谋士,智计超群、风度翩翩,怎么偏偏在复韩这件事上,就跟钻进牛角尖似的,出不来了呢?
“张先生,要是您还没想明白,那咱们就先不说这个了。要不……我给您讲个故事解解闷儿?这么干坐着多闷得慌。”
张良猛地抬眼,目光锐利地看向她,带着警惕,也带着一丝被勾起的好奇。
这璇玑公主古灵精怪,这时候要讲故事,绝非寻常。
璇玑也不躲,反而冲他眨了眨眼,笑得更加灿烂无辜。
“您别这么看着我呀,就是个故事,听听又不亏。”
她这副模样,倒让张良紧绷的心弦莫名松了一扣。他垂下眼,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算是默许。
嬴政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些,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好整以暇地准备听故事。
他倒要瞧瞧,这丫头又能编排出什么稀奇古怪的故事,来撬张子房这块硬骨头。
璇玑清了清嗓子,双手一拍,做出个说书先生开讲的架势,脸上表情也生动起来。
“话说啊,那也是个打得天昏地暗、人脑子都打出狗脑子的乱世!”
她这开场白太过粗俗鲜活,嬴政忍不住眼角抽了一下,张良更是眉头微蹙,但眼神却不由自主被吸引过去。
“有位雄主好不容易统一天下,正想着怎么治理千秋万代呢,结果您猜怎么着?
嘿,出巡路上,嘎嘣一下,说没就没啦!”
御座方向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像是被呛到的咳嗽声。
张良瞳孔猛地一缩,捏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他嘴唇动了动,似想问什么,最终却只是抿紧了唇,一言不发。
“就是这么快,这么突然!”
“紧接着就是奸臣矫诏,幼主继位,朝政渐乱。新帝昏聩,权臣当道,律法严苛,徭役不休,天下苦之久矣,最终……烽烟四起。”
璇玑的声音带着一丝历史的沉重,“而在那些造反的队伍里,有个原本在底层混日子的小官吏,愣是成了一路义军的头领。”
“而我真正要说的这个人呢,是个谋士。
也跟先生您一样,心里揣着个复国的梦,执拗得很。
为了这个梦,他干过不少事儿。暗中结交豪杰,散尽家财招募死士,最狠的一次,他派人去刺杀那位一统天下的雄主。可惜啊,一直没成功。”
璇玑语速慢了下来,观察着张良的反应。
张良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这些经历,虽细节不同,但那其中的愤懑、焦虑、孤注一掷的绝望,他太熟悉了。
他彷佛看到了另一个时空中的自己,在做着同样徒劳的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