璇玑观察着张良的神色,放缓了语速。
“若先生是为了韩国的黔首,那么请允许我冒昧地问一句,如今,原本生活在韩地的那些黔首,他们已经是大秦的子民了。
陛下近年推行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兴修水利,推广新式农具与高产作物,所求的,正是终结数百年战乱纷争,让天下黔首,无论原属何国,皆能安居乐业,免受流离饥寒之苦。”
“先生您执着于复国大业,有没有想过,一旦战火重燃,最先被卷进去,家园被毁,亲人离散,倒在血泊里的……会是谁?
正是那些您心里想要去‘拯救’的韩国黔首啊!
他们或许刚刚在废墟上重建家园,田里的禾苗才抽出新绿,您……真的忍心让他们再次陷入父子离散、白骨露野的惨境吗?”
张良的嘴唇轻轻颤动了一下,那双向来沉静深邃的眼眸中,极快地掠过一丝震动与茫然。
璇玑的话,精准地刺中了他内心深处从未敢细想的角落。
璇玑趁热打铁,语气更加恳切:“再者,张先生,请恕我说句实在话。即便……我是说即便,没有陛下,没有大秦东出统一天下,您真的认为韩国能够长久地、安稳地存在下去吗?”
她掰着手指头,一样样数过去。
“韩国积弱,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好几代人都这样。
在原先的七国里头,疆域最狭小,兵力最薄弱,常年被魏国、秦国、楚国他们侵扰、蚕食。
自己内部呢?王公贵族之间争权夺利,打得不可开交,上面的政令也是难以通达乡里。
这样一个内外交困、积重难返的韩国,就算老天开眼,让您侥幸复国成功了,又能在这乱世残局中支撑几时?
难道要仅凭先生一人之智,逆天下归一之大势而行吗?”
她直视着张良那双深邃的眼眸,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致命的问题。
“先生,您为之筹划、准备奉献毕生心力的复国大业,究竟是被战火蹂躏的韩国黔首真正期盼的出路与光明,还是仅仅是先生个人,以及张家五代相韩所背负的、那份不甘与执念?”
话音落下,大殿内陷入了一片漫长而彻底的寂静。
嬴政静静地等待着张良的回答。
他知道,这些问题的分量,足以撼动任何人的信念。
他倒要看看,这个被后世称为谋圣的人,究竟会如何应对。
张良怔怔地坐在那里,手中的茶已经凉了,却浑然不觉。
璇玑的每一个问题,都像重锤敲击在他的信念之上。
韩国……真的能长久么?
他自己心里何尝没有过疑问?
只是从前不肯深想,不敢深想罢了。
他一生所学、所谋、所念,皆为兴复韩国,从未有人如此直接、如此犀利、如此不留情面地剖析过他这毕生追求的本质。
是为了活生生的人,还是为了一个消逝的符号?
是救赎,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牺牲与拖累?
他张家五代为相,呕心沥血,可大势如此,一个人,一个家族,又能挽回多少?
他张了张嘴,喉头滚动,却发觉喉咙干涩发紧,一时竟无法给出一个能够同时说服对方和自己的答案。
那些曾经坚定不移的信念,此刻竟有些摇摇欲坠。
璇玑看着他挣扎的神色,轻轻叹了口气,将那碟糕点往他面前推了推。
“您尝尝这蜜饵吧。放久了,饴糖该硬了,就不好吃了。
先生是聪明人,这些问题或许您早已想过,只是不愿深究。
这碟蜜饵,用的是来自大秦的饴糖,很甜。希望有朝一日,先生能找到比复国二字更值得追求、也更踏实的‘甜味’。
那或许,才是一条真正不负先生旷世才华,亦不负天下苍生,尤其是不负那些先生始终记挂的故土黎民的道路。”
风吹过,带着糕点的甜香,却吹不散张良心头的迷雾。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坚守的信念堡垒,原来早已布满了裂痕。
前路茫茫,他该往何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