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工们需日夜不停地翻动卤水,好让盐晶快些凝结。那活儿啊,真不是人干的。”
老臣叹息着摇头,“头顶是能把人晒脱皮的日头,脚下是白花花望不到边的盐田。
最磨人的是那咸腥气,沾在头发里,渗进衣衫里,连喘口气都带着盐味儿,晚上做梦都逃不开这股味儿。
陛下方才说的那些信息,跟这晒盐的场面,真真是对得上!”
晒盐!
这两个字瞬间打开了嬴政的思路。
大秦的盐业多半靠着齐、燕这些老地方。
虽说生产方式虽比过去有所改进,可效率还是低得让人着急。
而且管理上……或许存在他所不知的弊端?
璇玑这异常的梦境,莫非就是国运绑定后,上天通过她这个护国剑灵,给予的某种冥冥示警?
而示警的方向,直指关系着天下民生、国家命脉的盐政?
他忽然想起,此次东巡的路线,在泰山封禅之后,正安排了前往琅琊台的行程。
那地方正是齐地最大的晒盐区之一,原本只是为了彰显天子威仪,现在看,倒像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嬴政转头看向旁边还在打盹的璇玑,见她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嬴政压下心头波澜,对众臣挥袖,“朕知晓了,此事朕会斟酌,尔等暂且退下吧。”
待大臣们怀着满腹疑问躬身退出大殿,嬴政才转向璇玑。
他伸手轻弹璇玑的额头:“醒醒,梦里可又见着晒盐了?”
璇玑揉着眼睛嘟囔:“陛下……他们还在喊累,说胳膊抬不起来了……”
“看来,你那些噩梦,并非空穴来风。你既与大秦国运相连,此等异状,恐怕真与盐政脱不了干系。朕会立刻派遣得力人手,详查各地盐场情形。”
就算与国运无关,他也要查看看,多了解地方也是好的。
他顿了顿,注意到璇玑因为没休息好而显得有些苍白的小脸,语气不自觉放缓了些,带着安抚的意味。
“今儿个别胡思乱想了,好生歇着。要是再梦到什么,或者身子不舒服,立刻来报,记住了?”
璇玑乖乖点头,虽然还是想不通自己为啥会梦见晒盐,可见陛下这么当回事,心里倒是踏实了。
只是隐隐觉得,自己这个护国剑灵,好像并不只是动动嘴皮子、讲讲后世见识那么轻松愉快了。
似乎……真的开始感受到这片土地上,黎民百姓的重量了。
嬴政派出的黑冰台密探行动极为迅速,不过数日,关于琅琊郡盐场的详细密报,就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悄无声息地呈递到了嬴政的案头。
当嬴政展开那本薄薄的书信,看清上面所记录的内容时,他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密报上清晰写着,为了筹备泰山封禅所需的浩大祭品,尤其是那些需要大量海盐腌制的牺牲贡品,少府令下了死命令,强征琅琊等地的海盐,数额极其巨大。
为完成这几乎不可能的任务,当地官吏将盐工的每月产盐定额,强行提高了整整三倍。
这还不算完,为了赶修陛下东巡时准备驻跸的琅琊台,盐工们竟又被强征去服筑台劳役,形成了“白天煮海晒盐,晚上搬砖筑台”的魔鬼循环,几乎没有任何喘息之机。
这工作量,生产队的驴看了都得说声“兄弟保重”。
而与此同时,因关中大旱,粮价飞涨,齐郡郡守为了保障关中核心区的粮食供应,或许也有拍咸阳马屁的嫌疑,竟下令关闭了地方上的平价粮仓,将大量粟米源源不断西运。
结果就是,承担着高强度劳作的盐工,每日口粮被克扣到仅能维持半菽果腹的边缘,饿得前胸贴后背,还得在烈日下挥汗如雨。
“砰——!”
嬴政一拳狠狠砸在坚硬的紫檀木御案上,震得上面堆积的奏折哗啦啦作响,好几本直接滚落在地。
“岂有此理!混账东西!
朕东巡封禅,为的是昭告上天,安定天下民心,不是让他们如此盘剥百姓,逼民于水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