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她讲到韩信最终落得长乐宫钟室的结局时,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其实他要是早点学张良功成身退……”
她轻叹一声,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带,“可韩信那样的人,又怎会甘心急流勇退呢?”
其实璇玑对于韩信的下场是感叹的,不过想到那个时候的情形……
哎……不好说……
嬴政忽然冷笑一声,手中的玉镇纸“咚”地落在案几上,惊得烛火一阵摇曳。
“飞鸟尽,良弓藏?”
他眼底掠过一丝讥诮,“刘邦此举,未免太过小家子气。”
璇玑惊讶地抬头,只见帝王玄色的衣袖在烛光下翻涌如云。
“陛下不觉得……这是帝王权术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帝王权术?”嬴政嗤笑一声,起身踱至帐前。
“若是朕,既要良弓,便不会吝啬箭矢。
既要良将开疆拓土,又怕功高震主?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朕灭六国,王翦父子率六十万大军功高否?
蒙氏三代掌兵权重否?
可曾见朕鸟尽弓藏?
为君者若连功臣都容不下,与市井妒妇何异?
真正的雄主,该有囊括四海之胸襟。
功臣若生异心,自有律法诛之;若忠心耿耿,何妨赐他荣华终老?”
那刘邦分明是既要用韩信这把利剑,又怕剑锋伤了自己。真是可笑,真正的雄主,何惧臣子锋芒毕露?
刘邦:点谁呢?
璇玑悄悄嘀咕:“可史书上说……”
“史书?呵——”
他转身时,眸中映着跳动的烛火,像两颗灼灼的星辰:“你方才说,韩信要过饭、受过胯下之辱?”
璇玑连忙点头,“是、是的。他在淮阴饿得偷钓人家池塘鱼,差点被吊起来打。后来有个漂母可怜他,连续几十天分他饭吃……那屠夫让他钻裤裆时,围观的人都笑他懦弱……”
嬴政指尖轻叩案几,发出规律的轻响,“所以你看,一个尝尽世间冷暖的人,最渴望的是什么?”
璇玑怔了怔,忽然明白了什么:“是……被重视?”
“不错。”
嬴政颔首,“饥寒交迫时得一饭之恩,受辱时能忍常人所不能忍。
这样的少年,最缺的不是才华,是知遇之恩。
若在太平岁月,许他高官厚禄;若在乱世,给他施展抱负的天地,成全他青史留名。
刘邦倒好,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刘邦终究是亭长出身,格局有限。”
刘邦:你清高!你拿我当反面教材!
璇玑听得入神,忍不住追问:“那若是陛下遇见韩信呢?”
“若是朕?”
嬴政微微挑眉,“北驱匈奴南定百越,多少疆场等着利剑出鞘。你几时见过猎户嫌弓箭太锋锐?
朕既要他开疆拓土,自然容得下他功高盖世。
你要知道,真正的猛虎,从不会惧怕自己的利爪太过锋利。”
他说着忽然轻笑一声:“不过话说回来,韩信也确实太过天真。既然选择在帝王麾下效力,竟不懂‘功成身退’是亘古不变的戏码。
既要功高震主,又不懂急流勇退,这岂不是自相矛盾?”
璇玑若有所思地托着腮:“所以陛下觉得……”
“所以——”
嬴政重新坐回案前,指尖划过信纸上“韩信”二字,“刘邦小家子气,韩信书生气。一个容不得功臣,一个看不清时局,倒是绝配!”
璇玑:陛下觉醒了什么毒舌天赋吗?好怕怕!
您该不会是因为扶苏信写得太短,故意找茬发脾气吧?
帐内陷入短暂的寂静,璇玑忽然发现,嬴政说这番话时,眼中没有丝毫的犹豫或彷徨,只有一种近乎傲慢的自信,那是真正掌控天下的人才会有的目光。
“那……”
璇玑眼睛忽然一亮,“现在的韩信落在陛下手里——啊不,遇见陛下,岂不是如鱼得水?”
嬴政没有立即回答,良久,他低沉的声音在帐内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