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神色倏然一凛,不似平日嬉笑的模样。
嬴政和蒙毅交换了个眼神,立刻意识到事情应该不简单,都收敛了神情,凝神细听。
“这煤炭燃烧的时候,要是在密不通风的屋子里,就会生出一种看不见闻不着的毒气。”
璇玑语气沉重,“人吸进去,刚开始只会感觉头晕、恶心,像饮了过量的烈酒。接着便如坠云雾,四肢发软,站立不稳。若是不能及时离开……便会昏睡过去。最后,就再也不会醒来了……
最可怕的是在夜间,一家老小可能会在睡梦中悄然离世,连呼救的机会都没有……”
蒙毅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往四周看了看,彷佛毒气已经飘过来了,弥漫在他身旁。
“真有这么邪乎?”
“千真万确!”
璇玑肯定道,“所以用煤炭取暖做饭,头一条就是要通风。
无论是军营重地,还是寻常百姓家,炉子必须配上烟囱,将那毒烟直排到屋外。
夜里就寝,万不可将燃着的煤炉置于紧闭的卧房之内。
陛下,此乃人命关天的大事,必须当作律令晓谕天下,还需派遣官吏巡查宣讲,才能避免无数惨剧。
到时候,我们还可以在《大秦月报》上开辟专栏,让大秦黔首都知道这事。”
她总结道:“所以说,这煤炭是把双刃剑。
用好了,能强军富民、兴盛百业,是国之重器;用不好,那就是暗藏的杀手,杀人于无形。
从开采、制作到使用,每一环都必须立下严格的规矩,容不得半分马虎。”
开采安全之事倒不必多说,以嬴政的缜密,定会考虑到矿洞支护、通风排水这些要务,她只需点出这些他们尚未知晓的危险便是。
嬴政听完璇玑这番利弊分明的阐述,沉默良久。
他深邃的目光再次投向那片黑色矿脉,眼神变得复杂。
既有对强大能源的渴望,也有对潜在风险的警惕。
他预感,煤炭中毒这事,必须得好好防范,不然绝对会出大事情的。
大秦的每一个子民都是他强国富民的根基,怎么能白白折在这种事上?
然而,退缩从来不是他的选择。
越是凶险的猛兽,越要将其驯服。
这煤炭既然入了他的眼,便是上天赐予大秦的利器,岂能因噎废食?
最终,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有力。
“蒙毅。”
“臣在!”
“在先前诏令上再加一条:命少府所选工匠,必须详细研究此物燃烧特性,尤其是璇玑所说的毒气,要找出检测和防范之法。
制定煤炭开采、蜂窝煤制作与安全使用的法规,待回咸阳后,寡人要亲自审定。
此物之利,寡人要取;此物之害,寡人要防。
大秦,不仅要善于发现力量,更要学会驾驭力量!”
“臣,遵旨!”
蒙毅深深一揖,心潮澎湃。陛下这般见识,实非常人可及。
这紧张气氛稍缓,璇玑忽然噗嗤一笑,俏皮地眨眨眼:“陛下圣明!不过您可得记住今天这话,以后要是见着哪个方士敢用煤炭炼丹,您可得第一个把他扔出宫门呀!”
嬴政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却故意板起脸:“就你话多。”
可那语气里,分明带着几分纵容。
夕阳彻底沉入山脊,最后一缕金光掠过那片黑色宝藏,彷佛为它注入了无尽的生机。
嬴政负手而立,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
这黑色的宝贝既然落在他手里,就注定要成为大秦前进的助力。
如何驯服它,将是他与朝臣们接下来的重任。
而这翻天覆地的变化,就在这个春天的傍晚,从鸡头山下这些不起眼的黑石头开始了。
夕阳的余晖将陇西草原染成一片暖金色,嬴政一行人踏着暮色回到营地时,就看见赢奚抱着胳膊杵在大帐前,活像一尊望父石。
少年那张尚带稚气的脸上写满了委屈,一双眼睛幽怨得能拧出水来。
见嬴政回来,他立刻瘪着嘴凑上前:“阿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