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寡妇裹紧了单薄的衣衫,踮着脚尖向外张望。她怀里三岁的栓子饿得直啃手指,却懂事地不哭不闹。这孩子自打出生就没吃过几顿饱饭,瘦小的身子轻得像片落叶,让人看着就心疼。
她心里一阵发酸,想起孩子他爹临走前拉着她的手说:“娃他娘,说啥也得让栓子熬过这个冬天啊……”
她抬头看看越来越暗的天色,心里默默念叨:石头啊石头,你可千万带个好信儿回来。
旁边李铁匠的媳妇不住搓着手,粗粝的手掌在围裙上蹭出沙沙的声响。她那双常年劳作的手上布满老茧,指节粗大得像是老树的瘤结。
“哎哟我这老腰哟!”
她扶着树干直起身子,“这石头要是再不回来,老婆子我就要在这儿生根发芽喽。”
她嘴上这么说着,眼睛却死死盯着官道方向。
去年冬天她家老李的风湿犯得厉害,疼得整宿睡不着觉。要是今年真能搭上那火炕,该多好啊……
王寡妇怀里的栓子抬起头,天真地问:“李婶,人咋能长成树呢?”
张猎户家的二小子插嘴道:“咋不能啊?我爹说村长在村口站久了,鞋底都能长出蘑菇来!”
“小兔崽子!”
老村长张有福作势要打,手里的拐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二小子哧溜一下躲到他娘身后,逗得大伙儿都笑了。
笑声在暮色里显得特别清脆,却又很快散在凉飕飕的北风里。
“村长,您说石头该不会……”
赵家媳妇话说一半又咽了回去,把“出事”俩字生生咬碎了。她想起去年邻村有人进城,不小心冲撞了贵人的马车,腿都给打断了。
想到这儿,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把单薄的衣衫又裹紧了些。
“是啊是啊,都这么久了,咋还不见人影呢?”张木匠搓着手说。
他家老母亲去年冬天差点没熬过来,全靠火盆取暖,结果把被子烧了个大洞,火盆还是不够暖和。这要是能搭上火炕,老人家这个冬天就能睡个安稳觉了。
“呸呸呸!”
李婶子连啐三口,粗糙的手指划了个驱邪的手势,“童言无忌大风吹去!石头那腿脚,比山里的野兔子还利索。”
她说着,却忍不住往地上啐了口唾沫,这是村里人驱邪的老法子。
张猎户摸着胡子笑:“就是就是,上个月他还帮我追回一只跑丢的山羊呢,那速度,啧啧……”
他想起石头那时追羊的架势,活脱脱自己年轻时的样子。可惜啊,如今自己老了,膝盖一到阴雨天就疼得厉害,再也跑不动喽!
老槐树的影子越拉越长,张有福摸着树干上皲裂的树皮,手心传来粗糙的触感。这位当了三十年的老村长突然挺直了佝偻的背,中气十足地喝道。
“都慌什么!”
“石头打小在山上追野兔练出来的腿脚,从咸阳城到咱们村这点路肯定没问题。”
“再说了,他怀里还揣着咱们全村人凑的秦半两,真要有什么事,也能找人帮帮忙。”
这话倒是提醒了大家,那十多个秦半两可是全村人你一个我一个凑出来的,就为了让石头在城里能买碗热汤喝,或者遇到事也能请人帮个忙。
想到这里,众人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
这时,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拄着拐杖从人群中缓步走出。他是村里最年长的赵太公,今年已经六十三了,是村里最有见识的长者。
老人用缺了门牙的嘴缓缓说道:“乡亲们呐,石头一大清早就出门,是替咱们全村去打听火炕的消息了。从咱们青山村到咸阳城,要走三十多里山路,再走二十多里官道。这一来一回,就是一百多里地,全靠两条腿走着、跑着。就算是个壮小伙,也得从天亮走到天黑啊!”
“再说了,城里衙门办事哪有那么快?总得排队等候不是?”
他顿了顿,环视着一张张焦急的面孔,继续说道:“咱们再耐心等等,说不定石头这会儿正揣着好消息,拼了命地往村里赶呢。要是咱们都在这儿干着急,岂不是辜负了孩子的一片苦心?”